翌日午后,姜清越只带了陆聆,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往城东。
丁汴的别院隐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门楣素朴,不显山不露水。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苍头引她们入内。
绕过影壁,穿过覆着残雪的石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不大的庭院,几丛瘦竹,一架枯藤,檐下悬着一只半旧的铜风铃,在寒风里发出清越的、寂寞的叮当声。
没有仆从如云,没有珍玩满室,甚至不见妻妾身影。整座别院静得像隐士幽居,毫无洛城首富该有的煊赫气象。
姜清越随老苍头踏入堂屋时,丁汴已在候客。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石青道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却透着长年累月凝成的沉郁。
他不像富商,更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或者,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太久不曾对人言说的人。
“秦姑娘。”他起身见礼,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草民丁汴,见过姑娘。”
姜清越还礼,落座。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具却是素净的白瓷,无一纹饰。
丁汴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从容,却在姜清越开口提及“陈文远”三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丁老板当年在陈知州麾下管账,想必对那几年中州的情形知之甚详。”
姜清越语气平和,像在谈论一桩无足轻重的旧事,“听闻陈知州赈灾有功,原已擢升入京,却不知为何突遭贬斥。此事沉埋多年,我因一些因缘,欲求个明白。”
丁汴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陈公……”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个好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
姜清越等了一息,轻声问:“丁老板可知道,陈知州当年因何被贬?”
丁汴没有抬头。
“陈公的事,草民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木然,却分明是拒绝的姿态。
姜清越换了个方向:“听闻丁老板也是那几年开始做粮食生意的。彼时中州大灾刚过,百业凋敝,丁老板是如何起家的?”
丁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警觉的审视。
“……侥幸。”他淡淡道,“薄有积蓄,恰逢粮价回稳,便开了间小铺子。不值一提。”
姜清越还待再问,丁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草民身有不适,不能久陪,秦姑娘见谅。”他向姜清越微一拱手,转向门口,“老苍头,送客。”
逐客令下得如此直接,连场面话都不肯多敷衍一句。
姜清越起身,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丁汴一眼,将他那紧抿的唇角、微垂的眼帘、还有案上那盏几乎未动过的冷茶,一并收入眼底。
马车驶离别院时,陆聆忍不住低声忿忿:“什么态度!你这好声好气问他,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姜清越没有说话,靠着车壁,将方才丁汴的一言一行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不是傲慢。
他是恐惧。
那种恐惧藏得很深,被他用沉郁和木讷层层包裹,却在提及“陈文远”、提及“如何起家”时,从指缝、从眼角、从那微微一顿的茶壶,泄露出一丝半缕。
他在怕什么?
怕陈文远的旧事被翻出?还是怕自己那段不为人知的“起家”真相被窥破?
傍晚时分,燕隐野来到姜清越房中。
他已听陆聆转述了白日的情形,此刻神色淡然,并不意外。
“丁汴此人心防极重,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的。”
他道,“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发迹之前的几年,账目一片模糊。他自称‘薄有积蓄’,但据当年与他在同一条街开铺的人回忆,他开粮铺时拿出的本钱,足有上百两纹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