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指证。有的是当年卖了孩子的父母,有的是亲眼看见孩子被带走的邻居,有的是侥幸活下来、逃出去的幸存者。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付意身上。
付意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开始发抖。
他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可那些人的话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找不出一丝破绽。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长年累月凝成的沉郁。
是丁汴。
他走到堂前,没有看付意,而是对着府尹深深一揖。
“草民丁汴,原是陈文远陈知州帐下书吏。十六年前中州大灾,草民曾协助袁傅——也就是此人,疏通关节,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送出中州。”
堂上一片死寂。
丁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沉重。
“草民当初以为,那些孩子是被送去江南过好日子。直到陈知州发现真相,告诉草民——那些孩子,根本没出中州。他们被卖给了当地几户富商,成了那些人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最后几个字。
“成了那些人的口粮。”
“够了!”付意终于崩溃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衙役死死按住,“你胡说!你们都在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丁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袁傅,”他轻声道,“陈知州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么多孩子被送走。他说他每晚都会梦见那些孩子,梦见他们问他:为什么要送我们去死?他说他自请贬官,不是朝廷罚他,是他自己没法原谅自己。”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替他来作证。他死了,我还活着。我要替他说出真相,替那些孩子讨一个公道。”
付意瘫软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证退下后,府尹重重一拍惊堂木。
“付意,你还有何话说?”
付意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曾经和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和疯狂。
“你们以为……你们以为我想那样做?”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那年中州大灾,到处都是饿死的人,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树皮吃光了,草根吃光了,观音土也吃光了!你们知道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吗?胃里像有火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疼,疼得你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咬下来吃掉!”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疯狂的光。
“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什么错!那些孩子,他们就算不被我带走,也会饿死!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是他们命不好,没撑住!关我什么事!”
“活路?”燕隐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管那个叫活路?”
付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燕隐野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