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姑娘说。”
任怀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和秀娘成亲三十年,她始终没有怀过。年轻的时候也急过,求医问药,到处看。城里的名医、乡下的土郎中、庙里的和尚、道观的道士,能找的都找了,能试的都试了。药喝了不知多少,香烧了不知多少,就是……就是没有。”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那平淡底下,却压着沉沉的苦涩。
“后来,我们去找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姓孙,专门看这些的。孙大夫给秀娘把了脉,看了又看,说她身子没问题,气血充足,经络通畅,不该怀不上。”
他顿了顿,“孙大夫说,若女方没问题,那问题多半就在男方。他让我也查查。”
姜清越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跟秀娘说,我去查查。可秀娘不让。”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查。她说……她说她怕疼,不想再治了。她说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两个人过也挺好。”
他苦笑了一下。
“姑娘,你不知道,秀娘她有多喜欢孩子。街坊邻居家的孩子,她见了就走不动道,总要抱一抱、逗一逗。有一回巷口老周家的孙子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秀娘比老周家的儿媳妇还着急,跑回家拿了药酒就去给人敷上。她自己没有孩子,可她把这条街上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姜清越能听得出来,仁怀绪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他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发颤了。
“可她却不让我再去查,也再不肯去求医问诊了,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让。她不是怕疼,她是……她是心疼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姑娘是读过书的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道理。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旁人会说她命不好,会指指点点,会劝男人休了她另娶。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要是那方面有问题,那就不是被人指指点点的事了。那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的,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再大的功劳,再响的名声,都抵不过一句‘他不是个男人’。”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秀娘心疼我。她说,你是朔北军的副将,是在战场上流过血、拼过命的人。你的名声是你一刀一枪挣出来的,不能因为这种事被人糟蹋了。她说,这个罪名,她来背。”
姜清越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真的背了。”任怀绪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婆母怪她,说她不孝,说任家要断后了。族里的长辈也怪她,说她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了任家的香火。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明里暗里地挤对她,说风凉话。她都忍了,一声不吭。回到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对我笑还是对我笑。”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那张瘦削的、沧桑的脸,无声地滑进花白的胡茬里。
“我忍不住了。有一年,族里的叔公当着众人的面说她‘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窝’,我当场就翻了脸。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说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是我不能生,她是为了护着我的脸面才替我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秀娘哭了。她从来没有那样哭过。她说她不怕被人说,她只怕我被人笑话。她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不许任何人把我说矮了,连我自己都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