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精油的瓶子从包里滚出来,冬玥又拧又啃把塞子拔了下来,橘子味冲得她眼前一花。
味道太浓烈,冬玥随手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嘴里酸酸的劣质糖果激起了食欲,冬玥翻出账本检查账目,中餐盒饭五十,公司团建三百,她已经习惯了这么记账,这个习惯来源于童年,从出生一直到现在,每天花出去的钱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一位数、两位数、三位数就是一个人存在的成本,也许有一天还会掉转刀口成为活不下去的理由。她算了算自己今天还有结余,于是散着头发下楼找吃的,可以在经过房东屋子的时候遮一遮拖欠租金而发烫的脸。
楼下是逐渐亮起的街巷,最前头的店铺门口灯箱上亮着最显著的招牌“甘棠一绝,麻灿好吃,不好吃你劈脸呼我”,老板颠勺的动作随着冬玥走近更加卖力,油渣和葱花带着焦糊的香味扑到她的脸上。
这家店是程称介绍的,又便宜又好吃。
冬玥想到自己刚到公司时对一切都不熟悉,很多向往南部的年轻人都被卡在这一步,刚工作那半个月没钱没熟人,一块钱掰成几瓣花,每天除了饿就是累,睡觉省饭钱,后来转成正式员工赚了钱也不敢乱花,老太太的手术加住院费用钱很凶,催账的更凶,一拿到工资就得往回寄,不然就要停药,直到在公司的聚会上认识了程称。
程称的人缘一直都好,而且格外照顾刚入职的冬玥,好像小太阳一样得体地调和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过最近因为忙着最美蓝图的比赛,拒绝了很多次程称的邀约,她的男友殷鉴远自己住在南部城,给程称比这里更靠南的地方租了房子,据说两人婚期将近,可能马上要一起搬到南部城去了。
冬玥把头埋进碗里,心中暗暗发誓。
天黑了,越来越多的人掀起油黑色的塑料布走进劈脸呼你,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饭吃了一半,忽然有人人从星空之旅的方向跑过来,闻风而动的人群躁动起来,脸上闪烁着激动和不安,窃窃私语间嗓门高的人最先漏了馅,着火了。
冬玥心里一顿,放下碗就循着声音跑过去。
像是慢动作场景一般,阵阵黑烟缓慢而持续地飘在楼房上空,黑与白中夹杂着炽热的红色,这时的颜色是有生命的,红与热扑面而来,烫痛了眼球,浓烈得让人难以逼视。火焰从窗户里涌动而出,不仅楼层里传出阵阵尖叫,周围的人也在疯狂大喊,但在燃烧的背景音下都微不足道,甚至安静了。窗户里有黑色的人影在挣扎,可能是在救火也可能是在砸门,不一会儿尖叫声戛然而止。
有人从高楼上跳下来,也有猫从楼上一跃而下,黑白花的猫咪敏捷地落在麻辣小龙虾的天棚上,舔了舔烧焦的爪子跑走了,人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街道太狭窄,消防车进不来,于是人们又转移了关注方向,指指点点着要拆了别家的门面。
大火安静又刺鼻地燃烧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吹得冬玥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个凝聚了自己和母亲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心血的本子正在火里化为灰烬,冬玥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正放在火上煎熬。
没有它,生不如死!
冬玥的房间在三楼,正是最开始着火的地方。不防贼也不防盗的铁门显然也不防火,现在滚烫得像电烙铁,不仅变了形,而且发红将要融化,碰上就有刺啦刺啦的焦糊声。冬玥用衣服包着手,慢慢去推,周围劝服着。
“姑娘别进去了,里面烧得更厉害啊。”
“钱没了就没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钱就是命,没有钱救不了命。
冬玥心执着地一次次去推,去撞,手上,胳膊上烫出丑陋的黑痕,大门纹丝不动。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一脚踹开了滚烫的铁门,火裹挟着风烟猛烈窜出来。
冬玥根本来不及感激,俯下身子毅然决然地进了着火的房间。
踹开门的人好像拽了她一下。
发出了有点熟悉的暴跳如雷的声音。
不知道是温度太高还是真正如此,房子从里面看整个的扭曲了,火红的墙壁从每个方向朝人塌过来。星空之旅的塑料牌几乎化作**,缓慢地滴落下来,熔铸成恶臭的结节。
老旧的出租屋里到处是烈焰的藏身处,仿佛熔炉一般,楼梯和墙面的影像被火光撕扯摇曳随时有倾覆之灾,冬玥匍匐着从三楼烧了一半的床垫下找到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封面滚烫但并没烧坏,她用剧痛的手抱着本子。想要站起来,却被热浪冲得站也站不稳,咳嗽着摔倒了。
身边滚落着从墙上缝隙掉下来的毛茸熊,里面长年积蓄的带着一丝丝霉味的墙壁渗水被挤干,冬玥得到了一丝清凉,但她也只清醒了一瞬间,被烟一熏又迷糊了,火场里好像有举着接骨木的老魔杖施着法让她沉沉睡去。
隔壁的胶囊门是关着的,传出油脂滴在火上炙烤的“滋滋”声。好像所有的体液已经沸腾烧干,连呼吸也变得费劲起来。一开始冬玥还能慢慢向出口磨蹭着,现在只能伏在滚烫的地上咳得心神俱裂,她闻到了自己的头发被烧焦的味道,内心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着,时间也变慢了。
意识朦胧间,好像有一股清凉的空气湿润了焦灼的呼吸道。
冬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别开脑袋想要摆脱,那人喊了一句别乱动。
湿润的气息还在,冬玥捂住嘴巴上的凉毛巾贪婪地呼吸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里一片模糊,但有一双湿淋淋的臂膀把她放到了背上:“看起来没有这么重啊真是要了亲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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