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追了一阵,白石不禁感到奇怪,自己刚刚投箭的地方明明不远,怎么跑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看到,不光是没看到大雁,连猎鹰的身影都找不到了,只是隐隐能听到草木被摩擦后发出的沙沙声响。
再看周围,白石不禁惊讶,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跑出来这么远了。
而此刻,整个深林之中超乎一般的静谧,满眼绿色遮挡住阳光,竟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白石悻悻然环视了一周,大雁和猎鹰都不见了,心中难免郁闷,转身慢慢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踩着树叶,婆娑作响,刚走了没两步,白石突然扯动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一种不同与马蹄声的声音正在慢慢靠近自己,由远及近,已经就在自己周身不远处。
白石的手摸到了腰间的佩刀之上,开始有点儿后悔刚刚赶走了骑卫。白石并非胆小怕事之辈,可是在这样的森林之中,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野兽,若在平时也就算了,可巧就巧在自己即将出征……
就在白石迟疑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声音停了下来。只是稍稍一顿,那难得的寂静,立刻被另外一种声音取而代之。
仿若是风声呼啸,仔细听一下,立刻能辨认出来那是一种乐器的声音。
那声音悠扬舒畅,音质清灵,是中原乐器无法发出的声音。可是作为中原人的白石一听到那种声音,全身却登时筛糠般颤抖起来——那种古老而神秘的乐器的声音他终身难忘,那是一种只有岭南深山之中一种叫做“鳐”的鱼的骨头做成的笛子般的乐器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在岭南深山之中,时常能听到那神秘又古老的声音,在山间溪流丛林之中穿梭,引得白云流水也与之迎合。白石就是在那种声音之中第一次见到了璞玉,白隐的母亲。
那个女人人如其名,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身上有些不加修饰却让人回味无穷的美。还有那种温柔和内敛,就如同这乐曲一般,常常在圆月之夜响起,每每听到这种声音,白石的思绪都会回到那个与她初次相逢的桥段之中,难以自拔。
可是,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再次听到这已经消失了二十一年的声音,白石所想到的却不是初见的心悸和百转千回的情愫,而是一种从心底激**而起的恐惧。
因为璞玉已经离开这个世上,整整二十一年了。她并不孤单,因为歇斯底里的楚云在杀了璞玉的同时,也将所有璞玉的族人也一起送上了黄泉路。
那一场灾难,直到现在还让白石歉疚不已,悔恨、思念,还有对自己的鄙夷折磨他足足二十一年。
然而在二十一年后的现在,那个白石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的声音,却如此真切地在耳边响了起来,就像是璞玉的温绵软语,在他的耳边,轻轻撩拨他的心弦。
那声音有着难以名述的魔力,似乎是璞玉的纤纤十指抚着自己的脸颊,将他这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小人,缓缓地往那十八层地狱之中牵引而去。
白石眼前模糊一片,耳中全是那曲调悠扬婉转,盲了的眼,聋了的耳,让白石根本无法感受有一种危险,正在向他逼近。
白石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摔坐在地上,骏马就在他的身边,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而在白石的面前,一群人已经将自己团团围住。
玄色的猎装凸显着男性健壮的身材,腰间佩戴的五彩带上面是精致的刺绣,白石也有这样一条,现在还在他的床头。在璞玉的族群里,每个女人都会用整个成年到待嫁的岁月去绣这样一条腰带,送给自己将来的夫婿。
而他们手中那明晃晃的弯刀则是父亲在儿子成年到成亲之间的那段时间中准备的,等到他们成亲的当天送给他们,让他们好好地保护自己的女人。璞玉部族的长老也曾经送给白石一把,可白石未能承托重负好好保护璞玉,反倒被楚云用那把刀来亲手杀了璞玉。
一件一件几乎被掩藏在尘埃桎梏中的物什勾起了白石的伤心,然而当他将目光渐渐上移,落在了这群人脸上的面具之上时,白石的身子不住颤抖如风中落叶。
在他们脸上的,是狰狞万分的鬼头面具,是惩罚族人时,祭司和勇士脸上会带着的面具。白石就曾经看到过他们处罚一个不忠于妻子的丈夫——在那个尊崇女权的部族中,女子的地位远远高于男人,连族长都是由女性在担任,璞玉就是放弃了族长继承人的身份跟着白石远走他乡的——在白石为了追求璞玉而逗留在部族中时,可是眼睁睁地看着祭司将那个丈夫的肉一块一块剖下来的,祭司甚至在他活生生的时候割掉了他的命根立在了祭祀场上。
白石的脑袋瞬间混乱了,恐惧,悔意,在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更多充斥着白石的是疑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当年瑶族全族都被楚云毒害残杀,连老弱妇孺都没被放过,嗷嗷待哺的婴儿也死在了残酷的刀光之下,那么现在冒出来的是谁?亡灵?
透过他们的面具,白石能看到他们那充满血的目光,此刻正含着浓浓杀意盯着白石,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的确就如同地府的阴兵。
是吧,是报应的时候来了吧?在这本该紧张的时刻,白石却不由自主苦笑出声。当年的惨案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所为,但他却在旁视若无睹,他不是无罪的,他犯下的罪过,甚至比楚云还要严重。
他无能,懦弱,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看着她死在别人刀下,这样的罪过,就算让白石一死都不足以息亡灵的仇恨。
也许明天,大商的王死在围场之事就会传遍天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痛哭流泪,又有多少人快意大笑。
白石不会抵抗,也没办法抵抗,卸下王的光环,他只是个平常人。听起来那样渺小,可是只有白石才知道,这些年里他曾经后悔过多少次,如果没有这个光环,他明明可以得到更多快乐。
当年,年少轻狂的白石为了这个王位,不惜勾结庄家作为自己的靠山,为了巩固自己和庄家的关系而娶了那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与庄家一同谋权篡位,以卑鄙的手段登上王座,然后大杀八方,奠定了自己王的位置。
女人通过驾驭一个男人来谋得天下,男人则通过谋得天下来驾驭更多的女人。然而得意忘形的白石却忘了这个天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他的王座并不是他一个人奠基而成,下面由庄家万千白骨拼积,之于他白石来说,那王座本身就是摇摇欲坠的。可他却在美色之前忘记了这一切,过度地宠爱璞玉,终于引来了庄家女儿楚云王后的嫉妒之心。
“璞玉,还有你的王座和性命,你选择哪个?”当年,楚云就是这样冰冷却又爱恨交织地质问他的。在那一瞬间,白石曾想过,愿意放弃一切去选择那个让自己痴狂的女人,可是,命运不是稚童的游戏,不是泥沙堆起来的城堡,随随便便就可以推翻重来。
他无路可退,他无从选择,连他的生命和王座也都是楚云的。
白石被楚云囚禁了整整七天,第七天,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歌声,像是啼血杜鹃坠落前最后的歌声。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遍体鳞伤,却只看到了璞玉和族人的尸体。
现在,所有该来的报应都来了,白石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刀锋从自己喉头擦过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