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的手在桌子下暗暗攥拳,却不好当面拆穿楚云的把戏,想这女人看来的确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居然当众说了这样的话,白石胸口憋闷不已,便觉得一股甜腥往喉头扩散,他连忙喝了口汤压住,将那汤碗重重放在桌上,震得筷子从筷枕上滚落。
楚云王后对白石的怒气装作视而不见,不仅如此,更是故意往白石的要害上戳。只见她不以为然地吆人换上副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白隐,“尤其是你,隐儿,莫不能再贪图享乐,要多多上劲才是,你父王可是最为看重你的,要为担起重担做好准备呢。”
白隐乖顺地连连点头,“尊听王后娘娘教导。儿臣近来倒是的确想要磨练磨练自己。”
听到白隐这话,楚云王后的眉头皱了起来,以为白隐要得寸进尺,警惕地看着他,“是么?听你这样说来,许是已做好打算?”
“正是!”
楚云王后缓缓放下筷子,凝眉与白隐对视,想知道这小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楚云一直觉得白隐不简单,别看他整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可想到他是璞玉的儿子,就让楚云不得不存有防备之心。
“那,”楚云笑得惺惺作态,“不妨说来听听。”
白隐嘴角往一侧扬了扬,“倒算不上是什么打算,只是前几日听说天山马场的钟将军年事已高,按例当告老还乡。然而天山之地穷山恶水,无人愿意前往任职,”白隐说着,冲白石露出了个有些放肆的笑容,“儿臣倒是想去接替钟将军,为父王解忧。”
这“打算”果然称不上是打算,简直是自掘坟墓!那天山远在边陲,虽然将军的名衔听来好听,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看马的,手下带着几百号马夫而已。那些战马虽然是大商最好的马种,不少更是来自回合等地稀世难见的良驹。
可是,马再好又能如何?马夫不过只是马夫。
白隐的话不由让众人震惊。都知道楚云刚刚那一番话是让白隐不要妄想登上天子之位而对他的威胁和警告,可不想白隐竟然妥协得如此彻底,干脆自暴自弃了!
楚云王后眯着眼睛看着白隐,竟然完全猜不到白隐的意思。
如若他这是表示接受了自己的“忠告”,未免显得有些太痛快,让人不太相信。可除此之外,又想不到其他理由。毕竟那天山马场乃是穷乡僻壤,守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楚云王后心中纳闷儿的时候,耳边骤然响起素妃的尖叫,吓得楚云王后心惊肉跳,她正要责怪,却看到素妃直勾勾地指着身边的白石,不由顺着她的眼神往旁边一看,顿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那刚刚还好端端的白石不知怎地,突然呕出了一大口鲜血,胸前的衣襟已经是血红一片,那点点血水将整个汤碗都染成了红色。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传太医!”
一群人顿时手忙脚乱,只有白隐还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眼中略带玩味地与白石对视着。
在白隐的目光凝视下,白石脸上所有表情渐渐凝固,整个人就好像是入定老僧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心灰意冷。
整个事情太突然,出乎白石预料,而白隐这样做的理由在他眼中看来只有一种,那就是对他的报复,在这艰难关头,竟然选择躲到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众人的慌乱让白隐感到透不过气,他拿起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在纷乱的人群之中镇定离去,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个独处世外不闻世人的隐者。
“隐儿这是怎么想的,”素妃一边帮着忙碌,一边忍不住嘀嘀咕咕,全然忘记了楚云还在身边,“这简直是自毁前程,瞧瞧他把陛下气成什么样了!”
楚云王后挑眉看了素妃一眼,那眼神惊得素妃连忙捂住嘴,不敢再说。
楚云并没有责怪素妃的意思,只是素妃的话提醒了她。
或许,白隐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一个失去母妃的野孩子,哪里有那么多的阴谋和抱负,想来不过是故意气白石的罢。白隐那家伙还算是有些小聪明,懂得在这个时候保全自身。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白石扶进寝宫,在白石床边站得笔直,眼见着太医诊了脉喂了药之后,楚云王后有些疲惫地轻叹一声,“行了,都别杵在这儿,该干嘛干嘛去,也让陛下有个喘气儿的地方。”
素妃点头,带着白华匆匆离开,白泽似是有话要说,但终是欲言又止,也跟着走了。
楚云王后一摆手,连那些宫人也被她赶了出去偌大的寝殿中,只有白石和楚云王后两人四目相对。
两人谁都不开口,只是那眼神,像是黏在了对方脸上一样不肯挪开。
等到一盏灯都快要燃尽的时候,白石突然裂开嘴笑了。
“现在,你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