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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战争（第2页）

夫妇俩见面时仅略事寒暄，亚基米伦显得冷淡而不自然。但年轻的女儿却双手搂抱着父亲，心中充满爱和快乐，她向她的父亲大声说：“啊，父亲哟，离开你我是如何地想念你，现在看见你又是如何地快乐呀!”她亲切地看着他又继续说：“但为什么你的眼光这么忧郁而且充满焦虑?你一向是很喜欢看见我的呀!”“够了，我的孩子，”亚基米伦回答，心中充满剧痛。“一个国王总是有许多责任，并有许多事情使他苦恼。”

“但现在，请抹去你额上的愁纹，用欢喜的眼睛望望你的女儿吧!”伊菲革涅亚说。“啊，为什么你流泪了?”

“因为我们要长久分别。”她的父亲回答。

“假使我能参加你们这次的远行，那我多快乐啊!”这女孩渴望地说着。

“你也要作一次远行的，”亚基米伦严肃地说，“但在这之前，我的孩子，我们必须献祭——这一次献祭你一定要参加，我的女儿。”他说话的时候，差不多哽咽得不能出声。但女儿并没有任何坏的猜想。最后他送她回到她的侍女们居住的屋子里。她走后，亚基米伦又不能不编出一大串的谎言来应付他的妻子。她不断地询问他所选中的女婿的财产和家世，当他支吾过去以后，他就去与卡尔卡斯详细商量关于这看来已不可避免的献祭的事。

但事不凑巧，这时克吕泰涅斯特拉正好面对面地碰到阿喀琉斯，他是因为他的密耳弥多涅斯人公开反对行军的迟延来寻找亚基米伦的。她以为他既是她的女婿，所以理所当然地说着亲切的话向他问候，并述说关于未来婚礼的事情。但阿喀琉斯听到这些话很吃惊，只是瑟缩后退。“你说的是什么婚礼呀?”他问道。

“您是说我吗？我从没有向你的女儿求婚，亚基米伦也从来没有鼓励我这么做。”克吕泰涅斯特拉看出她是受骗了。她站在阿喀琉斯面前感到怀疑而且羞愧。但他心怀怜悯企图安慰她。“别恼恨，即使有人故意欺骗你，”他说，“如果我坦率的话伤害了你，请你不必在意，也请饶恕我。”他正要离开她，亚基米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俩人的那个忠实的仆人，即曼尼劳斯从他那里劫去信函的人，正由统帅的住屋向他们走来。

“请听我的话!”他对女主人低声说，“这是你应当立刻知道的事!伊菲革涅亚的父亲正预备亲手杀死她。”现在母亲已从仆人的口中知道了本来对她严守的秘密，她悲痛和恐怖得发抖。她跪在珀琉斯的年轻的儿子面前，哀求道：“女神的儿子，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把你当做她的未婚夫，替你把女儿戴着花环一直送到军营里。我虽然已被蒙蔽，可是你仍然是我女儿的如意郎君!我对着苍天，对着你的女神母亲的面恳求你，帮助我救下女儿。”

阿喀琉斯满怀敬意地扶起了扑在地上的王后，说：“请放心，王后!我是在一个虔诚而又乐于助人的家庭里长大的，我向喀戎学会朴实而又灵活的思考方式。我愿意服从阿特柔斯的儿子们的指挥，如果他们引导我走上荣誉的大道。可是，我不会听从罪恶的命令。因此，我愿意保护你。不管我的手臂有多长，也要把你的女儿从她父亲的刀下救出，况且人们还说她就是我的妻子。而且，由于关于我的谣传中的婚姻将会导致这个孩子的死亡，我感到自己负有共同的罪责。如果我不能救出你的孩子，那么就让我自己死掉罢!”

阿喀琉斯跟伊菲革涅亚的母亲信誓旦旦，然后离开了。克吕泰涅斯特拉惊恐地走到丈夫亚基米伦面前。丈夫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了秘密，还用一语双关的话对妻子说：“把你的孩子送到她的父亲这儿来。面粉、水和牺牲都已经准备完毕。婚礼举办前夕就要向牺牲品开刀了。”

“好极了!”克吕泰涅斯特拉大叫一声，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出来吧，女儿，带着你的弟弟俄瑞斯忒斯!”等到女儿伊菲革涅亚出来时，她又接着说：“看吧，她就站在这里，准备听从你的吩咐。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公开并且诚实地告诉我，你真的愿意杀害我们的女儿吗?”

统帅站在那里许久，一声不吭。最后，他终于绝望地呼叫起来：“啊，多么凄惨的命运啊!我的秘密被揭穿了，一切都完了！”

“那么请听我讲吧，”克吕泰涅斯特拉接着说，“我们的婚姻是伴随着罪恶开始的。你用暴力劫持了我，而把我从前的丈夫打死。我原来嫁给坦塔罗斯，那是堤厄斯忒斯的儿子。那时候你把我的孩子从怀中抢走，而且残酷地杀害了。我的两位兄长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找你兴师问罪。正是我那年迈的父亲廷达瑞俄斯看到你可怜，你那时急呼救命，是我的父亲救了你，你这才重新有了婚姻，成了我的丈夫。关于我在这场婚姻中无可指责的生活，你自己便可以作证。我成为你室内的幸福，室外的骄傲，给你生下三个女儿和这个儿子。你现在却要抢走我的女儿，是吗?为什么呢?为了让曼尼劳斯重新得到他那位背叛婚姻的妻子，你愿意屠杀自己的女儿吗?你在这时候将念怎样的祷告词?你在杀害女儿时指望从祈祷中得到什么呢?充满不幸地返回故乡，就像你现在羞辱满面地离开故乡一样，对吗，还是让我为你祈求降福呢?为什么正好拿你自己的孩子充做祭供的牺牲呢?你为什么不跟所有的希腊人讲一声：如果你们愿意顺利地征服特洛伊，那么就共同抽签，决定究竟谁家的女儿该做牺牲。曼尼劳斯的事情已成事实，难道为了允许让他拥有自己的女儿赫耳弥俄涅，就要让我牺牲自己的女儿?请回答，我是否讲了哪怕是一个不真实的字?如果我讲的全部是事实，那么就不要杀害你的女儿!想想罢!听从你的良心的忠告吧!”

现在伊菲革涅亚也跪在她父亲面前，她说话的声音颤抖着。

“父亲啊，假使我有俄耳甫斯的可以感动石头的神异的声音，我将用雄辩的话引起你的同情。但我，唉，我没有这能力!我只有哭泣并用双手代替橄榄枝抚摸着你的双膝。不要让我这么年轻轻地就死去，大地的光辉是可爱的。不要逼我走进黑暗的地府里去。想想，当我还是儿童的时候你是多怜爱我呀!你所说过的一切我都记得那么清楚：你说你希望将我嫁给一个高贵世家的男子，希望看着我长成花朵一般的少妇，在你征战归来的时候，快快乐乐地来迎接你。现在这些话你忘记了么?我的母亲在苦痛中生下我，现在想到我的死就感到更深的苦痛，我以她的名义请求你放弃你的可怕的计划。海伦与帕里斯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帕里斯来到希腊，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啊，看看我吧!亲吻我，让我死去时带着你的爱的印记，因为我的话已不能使你感动。也看看你的儿子，我的小兄弟!他不说话，只是在沉默中祈求着。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但我已将近成人。将你的心肠放软些，怜惜我罢。对于人，再没有比生命更可贵的!在悲惨中生活也胜于最光荣的死!”

但亚基米伦仍然非常坚决。冷酷得像一块岩石，他站在那里说：“我有同情，当法理许可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爱我的孩子，——只有发疯的人才不!我是怀着沉重的心情来作这种牺牲的，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你们看见这强大的舰队归我统率，你们看见这么多的英雄和战士们在我周围。他们不能到特洛伊去，他们不能征服敌人，遵照神谕，除非我牺牲我的女儿。所有在这里集合的人决定不让阿耳戈斯妇人再被掠劫，他们的意志很坚决。假使我拒绝服从神祇的命令，他们便要杀死我，然后再杀死你们。我的权力到此为止，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不是在顺从我的兄弟曼尼劳斯，而是顺从全希腊人。”

说完，国王就离开了她们，再不听她们的任何辩白。但她们在哭泣中突然听到兵器响动的声音。“那是阿喀琉斯!”克吕泰涅斯特拉快活地叫起来。伊菲革涅亚这时已来不及回避他父亲假说是她的新郎的那个青年人，因而觉得很窘。带着一批武装战士，这珀琉斯之子大踏步走到厅堂里来。

“勒达的不幸的女儿，”他向王后大声喊道，“军队都公开叛乱，他们要求牺牲你的女儿，当我大声反对他们固执的要求时，他们几乎要用石头砸我。”

“你的密耳弥多涅斯人呢?”克吕泰涅斯特拉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是首先反叛的人，”阿喀琉斯回答。“他们说我是个害相思病的多嘴傻子。我带着这少数亲信来保护你，以便抗击正在向这里来的奥德修斯。请你们母女紧抱在一起，我将用我的身子挡住你们，看看他们是否敢于攻击这个与特洛伊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一个女神的儿子。”这最后的一句话在女王心里又燃烧一线希望，使克吕泰涅斯特拉感到小小的安慰。

这时候，只见伊菲革涅亚突然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抬起头来，以坚定的步伐走到王后和阿喀琉斯面前：“听我说吧!”声音沉着且坚定，“亲爱的母亲，你不要惹你的丈夫生气了，他不能违抗命运。我佩服这位陌生人的高尚、勇敢。可是他将为此付出代价，他将会遭到辱骂。因此不妨听听我的决心，我愿意去领受死亡。我驱逐了心头所有的可鄙念头，愿意了结这件事情。希腊人都把眼光盯着我，战船的开航，特洛伊的攻陷都取决于我，希腊女人的荣誉系在我的身上。我的名字将载誉千秋万代，将被称作解放希腊的女子。我是一名凡人，女神阿耳忒弥斯的事业要我为祖国献身，这就是我的荣誉，是我的结婚典礼。”

伊菲革涅亚目光炯炯，如同一位女神站在母亲和阿喀琉斯面前。年轻人突然跪在她的面前，说：“亚基米伦的女儿，如果我能享受你的爱情，那么是神让我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为你而羡慕希腊国，又为希腊国而羡慕你，羡慕它能造就你这样的女子。我这回认识你了，请好好思考一下吧!死亡是可怕的，我愿意给你创造良好的条件，将你带回家乡，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伊菲革涅亚微微一笑：“女人的美貌已经引起了足够的战争和残杀，例如廷达瑞俄斯的女儿海伦。我的亲爱的朋友，你千万别也为了一个女人而死，或者还要为了我再去残杀别人。不，让希腊国拯救我吧，我是自愿的!”

“高尚的灵魂，”珀琉斯的儿子大声地说，“你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吧!我带着武器赶到祭坛去，希望能够阻挡住你的死亡。也许你在临死前还能想起我的话。”说完，他匆忙赶在姑娘的面前朝祭坛走去。姑娘却心地明亮，为了拯救祖国，她愉快地接受了死神的挑战。母亲扑地一声倒在地上，不愿意跟随女儿一同前往。

希腊国的战斗部队全部集中在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小树林里。小树林位于奥里斯城外，祭台已经搭建好，祭司和预言人卡尔卡斯站在祭台旁。伊菲革涅亚在一群忠诚的使女陪同下登上小树林。她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父亲走去，士兵队列中传来一阵同情的呼唤声。亚基米伦低下了双眼，姑娘走近他，说：“亲爱的父亲，如同神谕所要求的，我在女神的祭台旁为祖国献出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了军队的首领们。我很高兴，但愿你们都能幸运而又胜利地返回故乡!”

士兵中又传来一阵阵赞叹的低语声，这时使者塔耳堤皮奥斯发令肃静。预言人卡尔卡斯从鞘中抽出一把寒光嗖嗖的钢刀，将它搁在祭台前的金筐里。只见阿喀琉斯全副武装，提着宝剑，走上祭台。姑娘朝他投去一瞥，顿时改变了他的主意。他把剑扔在地上，用圣水浇奠了祭台，然后抓起牺牲筐，像一位祭司在主祭台上走来走去，说：“啊，高贵的女神阿耳忒弥斯，请仁慈地接受这一自愿而又神圣的祭礼吧!那是亚基米伦和希腊国给你贡献的，让我们的船只顺风顺水，让特洛伊降伏在我们的长矛枪下。”

士兵们全都一声不吭，他们的眼睛看着地面。卡尔卡斯拿出钢刀，祷告了一番。人们清楚地听到他的祭物倒地的声音。可是，奇迹!就在这一刻，姑娘却在士兵们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了。阿耳忒弥斯怜悯她，一头高大的梅花鹿挣扎着躺在地上，牺牲的鲜血浓浓密密地喷洒在祭台上。

“希腊联合部队的首领们，”卡尔卡斯大声说，“看看这里的牺牲吧，这是女神阿耳忒弥斯送来的。她宁愿牺牲这头梅花鹿而不要牺牲那位姑娘。祭台无须使用姑娘的热血祭洒了。女神已经原谅了我们，让我们的船自由进出，而且答应让我们直捣特洛伊。拿出勇气来吧，海上的战友们，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奥里斯海湾!”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牺牲的动物在火中慢慢地烧成灰烬。等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时候，祭台前的寂静立即被呼啸的风声打断了。士兵们抬头观看海港，看到船只在起伏的海洋面上摇动着。大家一阵欢呼，匆忙朝帐篷奔了过去。

亚基米伦回到自己的营帐。他看到妻子克吕泰涅斯特不在这里。她的心腹仆人赶在前面就回来了，告诉她有关女儿遇救的好消息。王后高兴地举起双手，感谢苍天有眼。但她又悲痛地大声呼喊：“我同样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孩子!我丈夫背叛了我。让我赶快离开这个罪恶之地。我不愿看见这杀人的凶手!”仆人们立刻套好马车，侍女们迅速收拾好行装。所以当亚基米伦从祀神的宴会回来时，他的妻子已远在回迈肯尼的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