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六月十五日,在布鲁塞尔,一位尊贵的公爵夫人组织了一个颇具历史意义的派对,一下子使全布鲁塞尔都沸腾了,像煮沸了的油锅一般。据当时的夫人们回忆说,女人们更为关注的是舞会,话题的焦点瞬间由前线一触即发的战事转移到了豪华隆重、激动人心的舞会上来了。走后门,托人情,机关算尽,不过是为了弄几张门票而已。为了能够进入贵人的圈子而不惜耗费所有精力,倒是英国女士的特长,当然也是她们的本色。
比起乔瑟夫和奥多夫人迫切地想要拿到门票却无功而返,我们其他的朋友就走运得多了。比如说,看在贝亚艾格思勋爵的面子上,乔治得到一张请帖,这下乔治得意极了,这票算是跟上回请勋爵吃饭的事给扯平了;某师的师长正好是都宾的一个朋友,所以都宾也拿到了一张,有一天都宾去拜访奥斯本夫人时,还得意地展示了一番。乔瑟夫好生忌妒,乔治也大为不解,暗自思忖:“他算什么东西,竟也能爬进了上流社会。”罗登夫妇也拿到了入场券,因为统管骑兵的旅长是他的一个朋友。
舞会前乔治替夫人买了各种各样的服饰。那晚,他们到了舞场之后,爱米丽亚才发现无论是那儿人不分主客,她一个也不认识。一到舞场,乔治就找贝亚艾格思夫人去了,但人家觉得给了他张请帖就已算给足了他面子,所以也就没搭理他。
他把爱米丽亚丢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之后,自己就走开了,把她留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为她添新衣,带她参加舞会,还说随她在舞场怎么消遣,他认为自己做到了这些就仁至义尽了,他哪里知道爱米此刻在想什么。除了都宾,也不会有人来骚扰她。
爱米步入舞场时根本无人理会,与此相比,罗登夫人一露面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为此她丈夫颇为不快。罗登夫人姗姗来迟,容光焕发,衣饰穿戴得更是无可挑剔,全场坐满了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好多人凑着眼镜望她,好像但她却镇定自若,那股镇定,更胜过当年在平克顿女校带领小孩子上教堂,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身边便围满了风流潇洒的花花公子们。小姐太太们小声议论着,说她是跟罗登从修道院学校私奔出来的,还说她是蒙脱莫伦茜家的亲戚,或许这话有些道理,要不然她的法语不会说得这么好。在大家眼里,她仪容不俗,举止不凡。顿时围上来的五十多位男士都希望和她共舞一曲,但她说已经约了舞伴,而且也不想跳得太多,说完便径直朝爱米走过来。她正闷闷不乐的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眼光无比愁苦。
罗登夫人快步走到她最亲爱的爱米丽亚跟前,跟她说话,完全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使得爱米更是无地自容。她对朋友的衣着发型妄加评论,甚至抱怨起她的鞋来了,还说第二天一早便让自己的内衣裁缝来给爱米做量身裁衣。她眉飞色舞地地说舞会真有意思,出席的全都是名闻四海的大人物。这年轻的妇女在上流社会里不过才待了两个礼拜、赴过三次宴而已,竟然把时髦人物的一套话儿全学来了,甚至比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物还能说会道。如果不是听到她一口流利的法语,你肯定以为她是出身名门的千金。
乔治进入舞场后,就一直把爱米一个人丢在长椅上,当看见蓓基坐她身边时,又赶忙折了回来。蓓基正在对奥斯本夫人抱怨她丈夫做的荒唐事,她说:“亲爱的,我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劝阻他继续赌博吧,否则他就无药可救了!他每晚都和罗登赌钱,他也没多少钱,说不定就会全输给罗登的,你也真是,为何不劝他住手啊?对了,你晚上怎么不上我们那儿玩呢?和那都宾上尉憋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啊?他人亲切和善是千真万确的,但是谁会喜欢脚大的人呢?你丈夫的脚那真是不错呢——嗨,他过来了!你去哪儿了?为了你,爱米都快哭成泪人儿了!你来是打算带我去跳八人舞的,是吗,昨天我们约好的?”
她把披肩和花球往爱米身边一放,迈着轻盈无比的步子与乔治去翩翩起舞了,如此伤人心的事也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做得出来,她们射出的下过毒的箭,远胜于男人们手里的钝头武器。我们可怜的爱米从来不记仇,甚至连句带刺的话都不会说,面对如此恶毒的对头,她只能束手无策地默默忍受着一切。
乔治与蓓基跳了两三支曲子,反正爱米也不知道,只有一个人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罗登走过来,词不达意地寒暄了几句。后来都宾上尉居然给她端茶送水,还坐到她旁边,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他并没有问她为何闷闷不乐,反而是她自己硬要找个借口来解释为何两眼充满泪水,悻悻地说她很担心乔治赌钱这个问题。
都宾大义凛然地说:“真是怪事,赌博成性的人真傻到了极点,甚至连最最愚蠢的骗子都能骗走他的钱。”爱米说:“可不是!”其实在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倒不是因为家中入不敷出而焦虑,而是另有苦衷。
后来当乔治折回来取蓓基的披肩和花球的时候,大概她是要走了,可是乔治连当面跟爱米丽亚说声“再见”也不肯,这可怜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丈夫来了又去的,一声不吭。此刻都宾正与他那师长朋友亲密的交谈着,没瞧见乔治与他夫人分别时的情景。乔治捧着藏着一张小纸条的花球走到蓓基跟前,把它物归原主,那小纸条如同一条小蛇蜷着身子躲在花里头。蓓基一眼就看见了,一伸手就接过了花球,至于如何应付纸条,她从小就学会了。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眼光里说不出的暧昧,乔治确信她已察觉到了花球下边的机密才放心地走开了,接着蓓基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稍稍屈膝示意后转身离去了。她丈夫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连他夫人和朋友朝使眼色这一幕他都没注意到,只是一个劲儿的催促她赶紧动身。蓓基连克劳莱的催促也不作答,而且可以说是听都没听到,只是弯腰握住乔治的手。乔治得意忘形,目送他们出了戏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此时此刻,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几天乔治替蓓基拿花球和披肩二十多次,本来已是习以为常了,可这一次,当爱米丽亚看见了他们传递花球的某些细节时,却突然觉得伤心得忍无可忍了。
这时都宾刚好在她身边,她伸手拉着他说:“威廉,你一直对我不错,我——我不太舒服,你能送我回去吗。”她不自觉地学着乔治直呼他的名字。他急急忙忙地送她出去,她家就在不远处,他们来到街上,发现街上甚至比舞场里还拥挤,从人缝里好不容易钻了出去。以前,当乔治外出归来时,如果看到妻子还没睡着,就很不高兴,为这事已经不止一次动怒了。所以今晚她一到家就赶紧倒在**,外面马蹄声断断续续,她虽然醒着,却不留心这些声音,她只为那些烦心的事而辗转难眠。
乔治今天得意得发了疯一般,又上赌台玩牌去了,下的注大得惊人,他赚了几把后,心想:“今晚可说是一切都得心应手啊!”虽然手气不错,一连赢了好几把,但他仍然坐立不安,起身后,用赢来的钱去吧台要了几大杯酒。
正当他与吧台旁的人大声有说有笑时,都宾过来了。都宾刚在赌台找过乔治,当时他脸色铁青,一肚子的怒气写在脸上,,与之前他那满脸通红、容光焕发的朋友相比,简直大相径庭。
乔治把酒杯往吧台前一伸,以示要酒,一面说:“都宾!你来得正好,一块儿喝,公爵的酒可真是不赖啊啊。请再给我来一杯。”
都宾心事重重的样子,说:“好了,乔治,别喝了!”
“喝吧,喝酒是最愉快的事了,你也来点儿吧,好小子,别老是板着脸,这个样子多难看啊,来,为你的健康干杯,干!”
都宾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乔治听完,大吼一声,接着猛地跳起来,一仰脖子喝完了酒,再将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摔,勾起都宾的胳膊就往外跑。威廉跟他讲的是:敌军已越过波桑勃,我们左侧的一支队伍已经开战,三点钟之前,我们也得出发了。
盼望已久的作战消息竟在这个时候到来,乔治走在路上,激动不已,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这时候,恋爱,调情,甚至生死,他早已抛在脑后。他朝家里快速跑去,一路上想着千百件与谈情说爱无关的事。
回忆着自己的前半生,设想将来的种种可能,飞黄腾达或者遭遇不测,想起临别之际的妻子,或许还有她腹中的孩子,唉,他开始为刚才他的荒唐而懊悔不已,要是没做那件事,他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与妻子道别。他竟然把温顺纯真的妻子的爱情看得分文不值!
他开始反思婚后近两个月的生活,发现自己太过于荒唐。财产已被挥霍殆尽,倘若他有什么不测,叫妻子以后怎样办啊?想想自己真是配不上她啊!她就像一个天使一样,自己确是……那当初又何苦与她结婚呢?他这种人,压根儿就不配结婚。
父亲对他可谓言听计从,当初就不该违逆他!懊悔、雄心、柔情和带着私心的惆怅,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想起以前与人决斗时的用语,坐到桌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别信成文后,天已破晓,他把信小心地封好,在父亲的名字上吻了一下,这时,他回想起一向说一不二的父亲竟能那般容忍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懊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他一进门就把脖子伸进爱米丽亚的卧室,看到她正安安静静的躺着,以为她睡熟了,心里踏实得很。从舞会回到家之后,他就发现团队里服侍他的仆人正在帮他收拾行装,那仆人明白他的手势是别弄出声响的意思,以免吵到爱米。他正思忖,是唤醒爱米丽亚跟她道别,还是留言给她兄长,不知不觉已进了房间。
他进到卧室时,爱米还没睡着,不过眼睛紧闭,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乔治看见她还醒着,以免又惹他生气。这单纯的小姑娘因为他紧跟着自己回家,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他轻手轻脚出去时,便侧过身子朝着他,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乔治再一次进屋看她时,他的脚步更轻了。此时朦胧的灯光照在她漂亮的脸上,显得格外白皙,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发黑的眼圈,还有被面上那只光洁白嫩的胳膊,都呈现在他面前。上帝啊!她是如此圣洁、完美、善良,如此的温存、柔弱,无助,而自己却如此狭隘、自私、暴戾,几乎一无是处。站在床头望着睡梦中的小姑娘,阵阵愧疚悔恨袭上心头。他有什么资格为这样高洁、完美的人祈祷啊?他根本就不配!上帝保佑她!他靠近床头,仔细打量平放着的小手。多温软的小手,他轻悄无声地俯身,端详着她白皙柔美的小脸。
他刚俯下身子时,脖子被她的胳膊搂住了。可怜的小女孩说道:“我还没睡着,乔治。”她紧紧倚偎在乔治怀里,轻声地哭着,哭声听着让人心碎。不管此刻她是否醒着,都没有多大用处。此刻,军营中响起了号角声,顿时响遍全城,过后,全城的居民都被步兵营里的战鼓声和苏格兰营队里尖细的风笛声从梦乡中唤醒,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