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速度很快,离岸越来越近。母子俩奔向码头去迎接他时,爱米的双腿颤抖得厉害,差点走不上前。她真想就地跪下作一阵感恩祷告。噢,她是多么的幸福啊,她将在有生之年永远感恩上苍!
天气非常恶劣,当船靠岸时,码头上没有一个闲人,船上的乘客也很少,几乎看不见为旅馆招揽生意的牙子。机灵的小淘气乔治一转眼不见了,当那位裹着旧大氅的绅士上岸时,可能没有一个人看到那里动人心弦的场景。简单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雨水淋湿了女士头上的白帽子和肩上的披巾,她张开双臂飞一般地向绅士跑去,转眼间她便消失在绅士的旧大氅里,挣命的吻着绅士的一只手,而绅士的另一只手似乎正忙于把女士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上(高度正好够得到),生怕她再离自己而去。
女士嘀咕着,说的好像是——原谅我——亲爱的威廉——亲爱的、最亲爱的、最最亲爱的——边说边吻,一回,二回,三回……反复如此,反正她被裹在大氅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爱米从大氅里出来时,她牵着威廉的手,仰望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充满忧郁、柔情和怜悯的脸。爱米感觉到其中蕴含着责备的意思,只得低首垂目。
“你的信来得很及时,亲爱的爱米丽亚,”他说。
“你不会再走了吧,威廉?”
“是的,不会了”他应道,并且又一次把他心爱的宝贝紧紧搂在怀里。
他们刚出海关,乔治不知怎的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开怀地笑着欢迎亲爱的教父。他围着这一对儿不断手舞足蹈,做出各种各样的滑稽的动作把他们带到家里。乔瑟夫还没起床,蓓基也不知去向(其实她躲在窗帘后面看他们进门来着),乔治跑去问早餐好了没有。爱米在过道里把披巾和帽子拿下来递给配恩太太,然后顺手帮威廉脱去湿漉漉的大氅,随后——对不起,笔者最好还是跟乔治一起去张罗中校的早餐吧。
船已进港,他一辈子苦苦追逐的宝贝,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她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抖开柔嫩、颤动的翅膀,依偎在他心头咕咕作声,喃喃私语。这正是十八年来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这就是巅峰,这就是结局啊,这就是最后的一页。再见了,中校!愿上帝护佑您,忠厚的威廉!——再见了,亲爱的爱米丽亚!你,柔嫩的寄生藤,攀附上了这么一棵苍劲粗壮的老橡树,那就重新吐碧绽绿,再次焕发青春吧!
或许是她觉得亏欠了威廉,觉得对不起一直以来都默默奉献的老实人,也可能是讨厌一切肉麻而有趣的场面,反正蓓基很满意自己在这门亲事中扮演的角色,而且她再也没有跟都宾中校和成为都宾太太的爱米丽亚见面。她借口有事去了布鲁塞尔,因而婚礼仪式上只有乔治和他的舅舅。
事后,乔治和父母一同去了英国,蓓基这才回来(仅逗留几天)安慰孤独的光棍乔瑟夫·赛特笠。乔瑟夫说他宁可待在欧洲大陆,也不愿跟妹妹和妹夫住在一起。
爱米庆幸自己写信给威廉是在读了那张字条、明白真相之前,而颇感欣慰。
“这事我早就知道,”威廉说,“可是我怎能拿这件事来打败已经死去的可怜的乔治呢?所以我非常痛苦,当你——”
“别再旧事重提了,”爱米急忙说,其悔恨之情溢于言表,所以威廉立即把话题转向葛萝薇娜·奥多和他俩亲爱的老朋友佩琪·奥多——威廉收到召他回来的信时,正与她们姑嫂俩一起高兴地聊天。
“要不是你写信给我,”他笑嘻嘻添上一句,“否则现在还不知道葛萝薇娜名字的后面会加上谁的姓呢!”
葛萝薇娜现在已成为泼斯基少校太太,泼斯基的前妻去世了,而葛萝薇娜又立志非第一团的人不嫁。奥多夫人对该团也是情有独钟,她说将来如果麦格尔有个好歹,她不管怎样也要嫁一名团里的军官。不过奥多少将身体健康,眼下住在奥多镇,尽享荣华富贵,家中还养着一群猎狗,在郡里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将军夫人到现在还跳吉格舞,在爱尔兰总督府最近举行的一次舞会上执意要跟掌马官一比高下。
她们姑嫂二人都认为都宾对待葛萝薇娜无情无义,凑巧泼斯基新鳏,葛萝薇娜也终于有所收获,而从巴黎买来的一顶漂亮的头巾式女帽才平息了奥多夫人的怨气。
都宾中校结婚后立即退休,并在汉泊郡向他的朋友、携眷侨居国外的庞托少校那租赁了一座别致的乡间别墅,在国立克劳莱镇附近住下来。
自从改革修正案通过后,现今毕脱爵士和家眷常在乡下住着。准男爵的两个议席丢了,他想跻身上议院的梦想已不可能了。经过这次打击,他总是无精打采的,手头也很拮据,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他预言帝国不久也将崩溃。
吉恩夫人和都宾太太成了至交,轻便的二轮车经常出现在克劳莱庄与中校赁居的常青别墅。准男爵夫人还成为了都宾太太千金的教母,小女孩也叫吉恩,为她主持施洗命名仪式的是詹姆士·克劳莱神甫,他和父亲一样成了教区长。
两个大男孩——乔治和罗登——感情也很好,假期中他们在一块儿狩猎,后来两人考上了剑桥大学的同一所学院,但后来吉恩夫人的女儿(他们当然都爱上了那位姑娘)使他俩冲冠一怒为红颜。虽然乔治和玛蒂尔达的亲事早就在双方母亲的计划之中,不过据我所知玛蒂尔达小姐本人还是更为喜欢她的堂哥。
两家人都绝口不提罗登·克劳莱太太的名字,这其中是有缘由的。因为乔瑟夫·赛特笠无论身居何处,蓓基总会尾随其后,这位神魂颠倒的胖绅士看来已完全被她俘获了。
都宾的律师告诉中校,他的妻兄为自己投了一笔高额寿险,由此可以推断他在筹款还债。他还向东印度公司请了长假——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爱米丽亚听说了有关保险的消息,很是吃惊,她恳请丈夫去一趟当时乔瑟夫所在的布鲁塞尔,探询一下他的情况。中校不大情愿地离开家,因为他埋首于《旁遮普188历史》一书的写作(这件工作至今仍占用他很多时间),而且对他的心肝宝贝、刚刚出过水痘的小女儿十分挂心。
都宾到了布鲁塞尔后,发现乔瑟夫住在该城一家豪华大饭店里,而克劳莱太太也住在另一套客房内,出入有自备马车,常常大宴宾客,生活也非常风光。
中校自是很不情愿见那位女士,只让仆人悄悄送去一封信告诉了乔瑟夫自己过来了。乔瑟夫要求中校当晚去见他,那时克劳莱太太正要去参加一个晚会,他们可以单独会面。中校发现他的大舅子身体很不好,而且对蓓基又爱又怕。
据乔瑟夫称,在他患病期间,蓓基一直像女儿服侍父亲一样服侍他。
“可是——可是——噢,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们住到离我近一点的地方来吧,这样时不时地可以——可以——来看看我,”可怜的人抽抽搭搭嘀咕道。
中校听了眉头紧锁。
“我没办法答应你,乔瑟夫,”他说,“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爱米丽亚还不能来看你。”
“我可以向你发誓——依《圣经》向你起誓,”乔瑟夫气喘吁吁说着要去吻那本书,“她像婴儿一样无辜,和你自己的妻子一样清白。”
“也许你说得对,”中校阴郁地说,“可是爱米不能到你这儿来。拿出男子汉的样子,乔瑟夫,断绝这种有损名誉的关系。回到你的亲人身边来。我们听说你的财务状况很糟糕。”
“糟糕?!”乔瑟夫嚷道,“是谁胡说八道?我的钱投资的方式都是最划算的。克劳莱太太——不,不——我是说——我的钱都以最高的利率存出去了。”
“我是想——给她一份小小的礼物——以防万一,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向不好——只不过表示一点儿心意——我打算把财产都留给你们——保险费我可以从自己的收入中省下来,我真的可以省下来,”都宾的窝囊舅兄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中校劝乔瑟夫还是走为上策——回印度去,克劳莱太太总不能也跟到那儿去,无论如何必须断绝这种关系,否则结果会很不好。
乔瑟夫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慌忙地表示他愿意回印度,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可千万别在克劳莱太太面前提起。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会——她会——杀了我的。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这可怜虫惊恐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