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来。数步之外的东西已难以看清。
有几秒钟的工夫,冉阿让被这庄严而又抚慰人的宁静所感染,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冉阿让仰望着头上这辽阔而皎洁的夜色,堕入冥想。苍穹庄严寂静,他在默默祈祷。突然间,好像又想到了自己的责任,于是,弯下腰,用手心捧了点水,把它轻轻地洒在马吕斯的脸上。马吕斯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半张着的嘴还在呼吸。
冉阿让正要再次把手伸入河中时,突然,感到有什么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转过头来。不错,在他身后,在马吕斯身旁,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那人裹着一件长大衣,两臂交叉在胸前,右手里有一根铅锤头的闷棍。
冉阿让认出来了。他是沙威。
追捕唐纳德的人,是沙威。沙威出乎意料地被释放之后,就到了警署。他向警署署长口头汇报了不长的时间,便立刻恢复了职责。他首先接受了监视爱丽舍广场右河滩的任务。因为那儿出现了引起公安当局注意的新动向。他在那里发现了唐纳德,并决定追踪他。
到现在我们也明白了,唐纳德所以殷勤地为冉阿让打开大门,是他的一种计谋。唐纳德料到,沙威一定等在外面。凡是被监视的人都有这种机灵劲儿。在此情况下,需要向警犬扔一块骨头。要给猎人一个猎物,使他放弃对原目标的追踪,使自己在一桩看来更大的案件中被置于一边,使沙威没有白等,而自己又挣得30法郎。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这就是说,冉阿让刚走出一个暗礁又撞上了另一个暗礁。
这样的两次接连的相遇,从唐纳德到沙威,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沙威没有认出冉阿让。沙威没有放下手臂,而是用一种难以觉察的动作抓牢了自己的那闷棍,且用一种简短镇定的声音问道:
“您是谁?”
“是我。”
“您?您是谁?”
“冉阿让。”
沙威听罢,弯下腰去,仔细地看着。他们的脸几乎碰在一起了。冉阿让看到了沙威那令人恐怖的目光。
对于沙威的挟持,冉阿让未做任何抗拒的动作。
“您抓住我了,侦察员沙威。实际上,从今天早晨起我就认定,我在您的手心里。我给了您我的地址。我没有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好了!只是有一件,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沙威一边听着,一边盯住冉阿让,同时把下巴耸起让自己的上唇接近鼻子。这是凶狠之人的沉思问题的一种动作。最后,他放开冉阿让,站起来,似问非问地说:
“您在这儿干什么?这人是谁?”
沙威一直不再称“你”。
冉阿让答道:
“您愿意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但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向您要求的,就是这件事。”
沙威完全明白了。他的面部起了皱。这是他有可能做出让步的一种表现。
沙威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又弯下腰去,把手帕在水中沾湿,将马吕斯额上的血迹擦去。
“噢,”他轻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就是街垒那个别人喊做马吕斯的人。”
头等的密探,即使在自己最危难的关头也忘不了观察一切。
他抓住马吕斯的手,按他的脉。
冉阿让说:
“他受了伤。”
“死了。”沙威说。
冉阿让说:
“不,没有死。”
“您把他从街垒那边带到这儿来的?”沙威问道。
冉阿让也没有想这么多,他说:
“他住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外祖父家……我记不住他外祖父的名字了。”
说着,他在马吕斯的衣服里找出那个笔记本,翻到马吕斯用铅笔写下的那一页后,把它递给了沙威。
借着空中的浮光,凭着夜鸟那种猫一般放磷光的眼睛,沙威看清了马吕斯写的那些字,嘴里念着:“吉诺曼,受难修女街6号。”
然后,他喊了一声:“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