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犯脾气之后
陈茂欣
孩子姥姥家昵称华子的大黄猫,不知为什么犯起好大的脾气来,竟一连气儿咬伤了三个人,意外地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当时我是不在场的,没有亲眼见到华子的凛凛威风,妻和姨儿、外甥们的惊慌失措。
及至妻带着斑斑道道的两腿血痕,回到家来心有余悸地诉苦时,我不由得发根儿直竖。对原本是可爱的猫华子的虎虎雄风,又不能不肃然起敬了。
听妻说,那天屋里人不少,足有七、八口吧,象往常一样,叙说家常,亲昵言笑,乐融融一个难得的星期天。当时谁也没有注意身边的华子,乃至它的心绪佳或是不佳?当时妻不知说什么正说得有来道趣,无意地靠近了一步墙角儿的猫食碗儿,乐极生悲,也不知猫华子是从哪儿窜出来,嗷嗷地一阵风似地扑向妻的两腿,后爪儿撑地,两只前爪则紧紧地抱住,尖而细的牙齿,怒狠狠地咬起来。
这时惶惶然的妻,想甩也甩不掉,想跑也跑不脱,疼得只有喊叫的份儿。旋即,它又猛地一跳,又顺着姨儿的后背勾扑上去,挠破了衣衫,抓伤了背肩,横七竖八的伤痕淋淋溢流不止。而华子的怒气仍旧未消,竟又将前来解救的外甥的双臂,补咬了几口方才罢休。而它则象战胜的将军一样,威威然不知于何处休整去了。
当时可忙乱了全家上下,有的用红汞水擦洗,有的用药纱布绑裹,变成了一个临时包扎所无异。于是人们从爱猫儿到谈猫色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
这只背黄腹白的绒绒英俊的猫儿,是从它生下之后不久抱养的。开始极孱弱,走路都歪歪地不稳。姥姥有耐心法儿,象对断奶的孩儿般百式百样的喂它,并给它起名儿华子。
于是它成了这个家庭里最小的成员。任什么动物儿都是小时候格外地逗人好玩儿,华子当然也不例外。它的好奇性儿。顽皮劲儿。聪颖天真的小模样儿,很快赢得了全家人的喜爱。你拿块手帕故意儿在它前面晃动几下,它前腿一卧,两耳一竖,脑袋一伏,后腿一弓,两眼瞪得圆而绿亮亮的,腰身儿绷紧得宛如一枚待出膛的炮弹,瞅准了就腾地一窜飞出去。或者,你把香烟盒里的锡箔纸卷成一团儿扔到地板上,它的前爪儿左一下右一下,极灵巧地逗弄着小纸团玩儿。倘若你再用细线吊起个什么,悬在半空。那它会仰颏不停地向上窜跳,非抓住它的目标不可。每逢此时,全家无不高兴地拍手。小家伙遂又惊恐地躲在床头或桌下,偷偷地调皮地觑着人们。待大家把注意力转向到处儿,它又喵喵地活跃于全屋了。
这是华子的幼年。而今,它却老成持重得多了。原先姥姥家住在木结构的旧楼,捉老鼠的任务自然归它,而它也尽职尽责,白天伴人消闲玩耍,晚上精神抖擞捕鼠,人与猫谐调成趣,日子倒也过得安然无事。后来搬迁高楼新居,老鼠是没有藏身之所了,而猫华子却喜怒无常,性格渐渐起了变化。有时整天钻进衣柜里不肯露面。
孩子们也偶尔表示一下亲热,它非咬即抓,轻微的伤人事屡有发生,只是象这次严重到如此地步,实令人百思不解其故了。
我至今还默默揣想,猫儿为什么竟犯起这么大脾气来呢?莫非它也有难以言表的猫儿们的心态吗?另外,人们总是希望华子尽自己的意,却也不曾想到过,猫也有猫的喜怒哀乐。它不理解人,人又何尝理解它?
这一次猫华子连伤三人,使家里人格外地生气,破例地打了它一顿不算,还颇为郑重地做出决定:不再喂养它了。至于送它到哪里?众说纷纭。扔到离家门远远的马路上去吧,又担心它遇上大孩子们身遭不测;送给别的人家吧,猫儿的性格这样乖戾恐也不妥。最后想到附近的一家现代化的医院,据说那里的实验室豢养着不少各类小动物,与其丢弃路旁,不如送给医院。于是傍晚时分,外甥蒙上华子的头,放进提篮,来到医院,和负责管理的老大爷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收下,于是扔进一个铁丝笼子里了事。外甥一再求助大爷,说猫儿还未吃饭,希望对它精心照料些——外甥是带着全家人的委托这样做的呀!
猫儿是送走了,全家人的欢笑随之也送走了。几年来看着猫华子由小到大,顽皮地蹦跳,喵喵地依人,顿时失去了它,空落落的真不是滋味儿。到了晚上,二姨儿想猫想得都哭了。第二天家里人的话题,不由得又集中到华子身上。人的感情啊是这样的奇怪,猫儿风波竟搅得全家心绪不宁,难以放怀,无奈又做出个修正决定:让外甥再去医院一趟,看看猫华子的景况如何?外甥去了,那位管理的老大爷一见就诉起苦来:“这是只什么样的猫呀?开始呆呆的不吃也不喝,以后整宿地低一声高一声地哀叫。它这是想家呀!”外甥见此情景,不由不动感情,当机立断地说:“谢谢大爷,那还是让我带回去吧!”……
华子又回家了。
头两天,呆呆地观望着,似乎有些陌生,也好象有点怀旧。大约连华子自己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也许,它会把爪子隐藏起来,但,仍然不会装出笑容。它企图去理解人吗?人企图去理解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