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颂
李敖
我是不过旧历年的,但是朋友要过。朋友离开台北几天,知道我照样工作,不会乱跑,特以其宠物波斯猫相托,代为照顾吃喝拉撒睡,我就答应下来了。
我素来爱猫爱狗,但是深知它们会抓书咬板凳,影响我日常生活的时间与秩序,所以忍痛不养。只是备些猫狗图片,顾而之乐。
四年前,有暹罗猫翘家,我弟弟李放捡到,送了过来,该暹罗猫作息有定,只在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跃上我书桌,表示“老爷开饭了,停工吧!”其他时间,一切自理,绝对尊重我的私生活,给我印象不恶。后来此翘家猫去,香港邵氏公司马芳踪送另一暹罗猫给胡茵梦。于是胡茵梦和我,就养起马家猫。不料胡星妈大叫一个人寂寞,坚持要马家猫给她。胡茵梦说另找一马家猫给胡星妈。胡星妈不肯,非此马家猫不要,大闹不已。我意不能平。我说:“当初说把这猫给她她不要,现在我们养了,她又抢,这是什么意思?”但胡茵梦,孝女也,仍忍痛予之。于是我家缺猫,正好李放养了一只暹罗猫,说还不错,愿暂借养。于是李家猫到。但该李家猫绝非李家猫,因为太没骨头与志气:在没骨头方面,不论你怎么摆它,它就怎么成姿,你把它横披在脖子上,它就象巴黎贵妇人脖子上的狐狸披肩一样,完全成国音字母“冂”字符号,动也不动,“冂”在你脖子上,混身若无骨焉;在没志气方面,该猫极贪食,你吃饭时,它跳到你腿上吵着要吃,屡骂无效,屡打不退,越关越鬼哭狼号,太不成体统。如此没骨头没志气的家伙,虽极美丽,然为我所不喜,我把它叫做“全世界最不要脸的猫”。最后,李家猫出局,我跑到信义路新生南路口,在猫店笼子里,物色到一新暹罗猫,此猫下巴很胖,是暹罗猫中的上品,我抱它回家,正值胡茵梦出浴,她欣然裸迎此猫,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美的人猫画面。
我离婚时,鉴于胡茵梦“守玉如身”、“爱猫如己”,把古玉和猫都让她留在身边,当然这不是“陪嫁”,这是“陪离婚”。从此我不再养猫,也不再收购古玉,一个人做工快活。一天在杂志上看到,说胡星妈胡茵梦为了怕猫生小猫,乃予阉割,猫从高楼跳下,自杀身死,我见此消息,心中惨沮,不乐终日。这头猫店笼中猫,极为通灵,我常对它开笑说:“要不是我把你救出来,你恐怕还在监狱里!”它若有所悟。它的离去,使我想起金露华电影中那只猫的离去,使我颇为感伤。胡茵梦那么迷信,我想她如看过爱伦坡的《黑猫》短篇,一定若有所悟了。
胡茵梦说她以前养过一只波斯猫,但懒得给它洗澡,结果浑身沾了泥土粪便,积重难返,乃予以把毛剪短,结果不成样子,不要了。我说:“你这不是爱猫,你是害猫。你对猫的爱,我看是假的。”(我笑胡茵梦是“假爱猫家”,而我却是“爱假猫家”,因我不养猫,只看猫照片。)
这次过旧年,朋友的波斯猫来借住,此猫是大公猫,全身干净雪白,气宇轩昂,一看就是真正爱猫家细心照料下的珍品。波斯猫的特色是长毛,尤其尾巴有长毛,胖胖的状若狐狸之尾,不象其他的猫尾巴,十足只象尾巴,全无气派。朋友说此波斯猫有怪癖,慢慢你就知道了,好在只借住几天,你就委屈一下。
朋友走后,我才领教这家伙的怪癖是什么了。
朋友叫此猫为咪咪,我不喜欢,改叫波波。波波任我叫咪咪或波波或波咪或咪波,一概不理,先藏身在书架之中,大有新娘子的娇态。
初来之日,虽如新娘子,尚知怕羞,不料未隔二十四小时,就变成花和尚鲁智深式的假新娘,完全不怕我了。不久,它的怪癖就显现出来了,原来它哪里都不爱,就是爱书桌,一天到晚,要赖在书桌上,非上桌不乐。在桌上,轻则昏睡,重则你写写,它咬笔;你翻书,它不起。耐心捣蛋,永远没完。我每天要伏案十多小时,但是除非人猫大战,这小家伙总要霸占书桌少说也有八小时以上,并且霸占时,姿式多端、怪态百出,或横或纵、或俯或仰、或下巴抵地、或四脚朝天,让你纵使让步,愿割据湖山少许,供其租界,它也没完没了,并且全不领情。因为它在桌上,是他妈的吉卜赛式的,要以游**为乐、以逐书纸而居,所以全无规矩,喧宾夺主,悍然极矣!
我在无奈之余,心想总该有一物可降此物,想来想去,想到我的拍立得(Polaroid)SLR680照相机,这一照相机是最新型立刻自动冲洗的美国奇技**巧,闪光过后,照片就像伸舌头一般,脱机而出,不但可从刹那捕捉永恒,并且仲舌作态,有作鬼脸之乐。于是,我拿出拍立得,照着波波,就咔嚓一声。波波来自波斯,波斯者,今之伊朗也,与美国已断交。对美货敌意,自然无远弗届,波波心怀故国,故一照之下,大惊跳起,抗议而逃。我大喜,心想这下子可奸了,总有老美可制此霍梅尼的小老乡了。不料好梦不长,波波逃后,跟我断交时间,不过两小时,就自动修好,再度上桌,全套劣迹,又复重来。我再照,它再跳,再绝交。可是到了后来,绝交时间越来越自动缩短,每照必跳,但是一旦相机甫放,它就纵身上桌。
旋照旋逃,旋逃旋返,屡吓屡逃,逃而不退。到了最后,它索性不逃了,坚守桌面上,死爱面子,不再跳下,被拍立得时,它至多从桌上此端跳到彼端,聊示厌恶自己。于是人猫大战,猫赢;老美霍梅尼海外大战,浑身发毛的霍梅尼赢。
在战败之后,我搂住波波,一边摸它、揉它、亲它,一边说:“我对你这小家伙没办法哟!你是一个小赖皮哟!”波波顾我而乐之,它居然闭上一只眼,只用另一只看我,憨态可掬,我爱死它了。
现在,波波占去书桌要津大半,我只好扭着腰,躲在旁边,死心塌地的在一小块桌面上写稿子,我不但写稿子,还为波波写了一首《波波颂》,以示输诫、以拍猫屁。颂曰:
三分白脸七分娇,
粉墨活象小曹操,
桌上低姿走台步,
床间高卧不捉刀。《世说新语》(容止篇)描写曹操(魏武)说:“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日:‘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日:‘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这真是个有趣的小故事。
故国不堪犹回首,
小岛昂然领**。
曾经利他难为我,
除却波斯不是猫。
1984年2月5日,在猫脚爪旁,以两小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