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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夜晚(第2页)

“您听着,娜斯晶卡(我觉得我叫您娜斯晶卡永远叫不够),您听着,在这些角落里生活着一些奇怪的人——梦想者。梦想者(如果需要一个详尽的定义的话)不是人,而是某种中性的生物。他多半居住在某个人迹不到的角落里,就象在那里躲着,连白昼的光辉也不想看一眼。一旦他钻进了自己的窝,他就象蜗牛一样,就跟自己的角落长成一体,或者极而言之,他在这方面很象那种有趣的动物,它既是动物,又是动物的家,它名叫乌龟。您会想,他为什么这样爱他的四堵墙壁。照例是漆成绿色、熏黑了的、看了丧气、发出一股叫人受不了的烟味的墙壁?这位可笑的先生有时不得不接待他的少数几位相识中的一位(他到头来还是把他的相识全都打发掉),可是他和客人相见时,为什么窘不可言,脸色改变,不知所措,活象他在四堵墙壁之中刚犯下了罪似的;活象他造了假钞票,或是写了诗打算和一封匿名信一起寄给一家杂志,在信中声称真正的诗人已故,诗人的朋友认为发表他的诗作是自己神圣的职责?娜斯晶卡。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这两个人坐到一起谈话,却谈得不起劲?为什么没有笑声,没有从这位飘然而至,不知所措的朋友口中吐出生花的妙语。而这朋友在别的场合却谈笑风生,乐于谈论女性以及其他引人入胜的话题?最后,为什么这位大概是不久前结识的朋友第一次来访(因为在这种情形下第二次是不会有的,这朋友下次是不会来了),见了主人的慌张的脸色,尽管他善于随机应变(如果他擅于此道的话),却变得发此窘迫,如此张口结舌?而主人呢,最初作了极大的努力,使谈话顺利进行,富于生气,为了显示自己有关上流社会这方面的知识。也谈女性,甚至这样低首下心地来讨好这个误来他家作客、感到浑身不自在的可怜的人;而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效果以后,显得惘然若失,无计可施。末了,为什么客人忽然想起一件十分必要、其实是莫须有的事儿。于是突然拿起帽子,抽出被主人热情紧握着的自己的手,匆匆走了,而主人想尽办法表示后悔,企图弥补自己的过失?为什么这位告退的朋友嘿嘿笑着,走出门去,并且自己向自己发誓再也不上这位怪人家来了(虽然这位怪人其实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小伙子)?同时还情不自禁要给自己的想象力一点点消遣;把自己刚才与之谈话的对方在全部会晤时间的表情和一头倒霉的小猫的面容相比较(虽然这不大相称),这头小猫被孩子们任意玩弄,受了惊吓和种种欺凌,他们不讲信义地逮住了它,弄得它满身尘土,狼狈不堪,末了,好容易躲开了孩子们,藏在黑地里一张椅子底下。

它在那儿不得不在喘息之余,整小时竖起背上的毛,呼哧呼哧出气,用两只脚掌洗自己受了委屈的嘴脸。此后有好久对大自然和人生,甚至对同情它的女管家为它留下的主人吃剩的菜饭都怀着敌意。”

“您听着,”娜斯晶卡一直睁大眼睛。张着小嘴,吃惊地听着,这时打断了我的话,“您听着,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而您又为什么向我提出这些如此可笑的问题,不过我知道这一切情节想来一定发生在您身上,而且就象您说的,一字不差。”

“毫无疑问,”我用最严肃的神情回答。

“哦,既然毫无疑问,那就请说下去吧,”娜斯晶卡说,“因为我很想知道事情落个什么结局。”

“您想知道,娜斯晶卡,我们的主人公,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我,因为这全部事情的主人公就是我,正好就是卑微的我,您想知道我在自己的角落里干些什么,为什么由于这位没有料到的胴友的来访而这样慌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您想知道我的房门打开的时候,我为什么惊得跳起来,满面通红,为什么我不会接待客人,为什么由于自己不能殷勤待客而如此感到无地自容呢?”

“哦,对,对!”娜斯晶卡回答,“事情正是这样。您听着:您讲得很好,可是您能不能讲得不这么好呢?您现在说话,活象是照着书本念似的。”

“娜斯晶卡!”我用一种装得很庄重严厉的口吻说,却差点儿笑出声来,“亲爱的娜斯晶卡,我知道我讲得很好,可是——对不起,我不会用别的方式讲。此刻,亲爱的娜斯晶卡,此刻我就象所罗门王的鬼魂,它在用七重封条封起来的坛子里关了一千年,最后,这七重印记被从坛子上揭了下来。现在,亲爱的娜斯晶卡,经过了如此长久的分离以后我们又聚首了——因为我老早就认识你了,娜斯晶卡,因为我老早就在寻找一个人,而这聚首正好说明,我找的就是您,对我们来说,我们现在相见,是命中注定——此刻在我的脑子里,有几千道阀门打开了,我的话语要象河水一样流出来,要不我会憋死。

因此,我请您别打断我,娜斯晶卡,乖乖地顺从地听着。要不——我就不说。”

“别—别—别!别这样!您说吧!我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那我说下去:娜斯晶卡,我的朋友,我一天中有一个小时是我心爱的时光。到了这个小时,几乎什么事务、工作、责任都告一结束,大家都赶回家去吃饭,躺一会,歇息一下,而一路上大家也在考虑使黄昏、晚上以及所有剩下的业余时间过得欢快的事儿。在这个小时里,我们的主人公(请允许我,娜斯晶卡,用第三人称来讲,因为用第一人称来讲这一切,实在叫人太难为情),我们的主人公也不是没有工作,在这一个小时他也在其他人后面走着。但是一种奇异的快感浮现在他的苍白而多少有些皱纹的脸上。他望着彼得堡寒冷的天空渐渐消退的晚霞,心中不很平静。我说他望着,这不是实话,他不是望着,而是视而不见,似乎是疲倦了或是在这一刻想什么别的更为有趣的事情想得出了神,因此对周围的一切几乎不自由主地只能匆匆一瞥。他很满足,在明天重新开始之前他算是办完了那些使他伤脑筋的事务,他象从教室座位上放出来去做心爱的游戏和尽情淘气的小学生一样高兴。娜斯晶卡,您只要从旁瞧他一眼,您即刻就会看到欢乐的情绪已经对他的衰弱的神经和处于病态的兴奋之中的幻想力起了极好的作用。他在想什么心事……您以为他想的是晚饭吗?想的是今天的黄昏?他在出神地看什么?是在看那位挺有气派的先生么(那位先生正彬彬有礼地向坐在驾着快马、金光闪闪的马车里从他身边驰过的夫人弓身施礼)?不,娜斯晶卡,他眼前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此刻由于自己本人的生活已经变得充实了。他好象突然变得充实了,难怪落日余晖在他眼前快活地闪耀,在温暖的心中唤起一连串的印象。此刻,他眼里几乎没有那脚下的路,要在以前,路上最细小的一点小玩意也能打动他的心。此刻。‘幻想的女神’(亲爱的娜斯晶卡,如果您念过茹科夫斯基的诗的话)用她巧手编她的金黄的底幅。又着手在底幅上织出虚幻的光怪陆离的生活的花纹——谁知道呢,也许她会用巧手把他从他回家走的漂亮的花岗石人行道上送往水晶的七重天。您试试在这时候把他叫住,猛一下问他:他此刻站在什么地方,他在哪条街上走?——他多半什么也记不起来,即不知道他走往何处。也不知道此刻站在什么地方,他会因为懊恼脸涨得通红,为了保住面子,准会说上一句什么谎话。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迷了路的老太太在人行道中间温文有礼地叫住了他。向他问路的时候,他竟会那样浑身一震,差点儿叫出声来,惊恐地往四下里看的缘故。他烦恼地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几乎没有发现:不止一个行人见了他都不禁微笑,并且回过头来看他的背影;还有一个小姑娘吓得闪过一边给他让路,然后睁大眼睛望了望他在沉思中露出的满脸笑容和所作的手势,就放声大笑起来。但是这位幻想的女神在任意飞翔中顺手带走了那位老太太、好奇的行人、笑着的姑娘,还有在丰坦卡河面上挤得密密麻麻的驳船上过夜的农民(让我们假定,我们的主人公这时正沿着河滨走),淘气地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象蜘蛛网粘住的苍蝇一样,都织到它的绣布上。这位怪人也就带了新的收获回到了自己的令人愉快的洞穴,坐下来吃完了晚饭之后,他的神智才清醒过来,这时候。伺候他的、心事重重,脸色从来没有开朗过的玛特廖娜已经把桌上的东西都已收走,把烟斗递给了他。他清醒过来以后,惊讶地想起他已经吃完了饭,至于怎样吃的饭,想来想去却毫无头绪。房间里黑了下来。他的心灵空虚而又忧郁;整个梦想的王国在他的周围崩塌了,崩塌和不留痕迹,没有碎裂或其他的声响,象梦景一样消逝,而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他梦见了些什么。然而有一种使他回肠**气、隐隐感到酸楚的极不愉快的感觉,一种新的愿望诱人地触动和刺激他的幻想,不知不觉唤起一连串新的幻想。小小的房间一片寂静。独自一人又无所事事的生活会助长想象;想象正在微微燃烧,徐徐沸腾,就象老玛特廖娜的咖啡壶里的水一样。玛特廖娜在旁边厨房里安静地张罗着,一面煮着她厨娘喝的咖啡。这时想象开始一阵阵地轻轻激**。那本漫无目的地随手拿起来的书,还没有看到第三页便从我的梦想者的手里掉下来。他的想象再次亢奋紧张起来,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迷人的生活以它的辉煌的远景闪现在他面前。新的梦——新的幸福!一服精致的令人心**神驰的毒药!啊,我们的现实生活对他算不了什么!在他的有偏见的眼里,我和您,娜斯晶卡,生活得那样懒散迟缓,萎靡不振;在他眼里,我们都不满于自己的命运,受尽我们的生活的煎熬!说真的,您瞧,事实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中间的一切是何等冷漠、阴森,仿佛在生气似的。……‘可怜虫!’我那位梦想者心里想。他这么想,也难怪!瞧瞧这些妖魔鬼怪,它们在他面前如此迷人,如此奇妙,如此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成群结伙出现在他面前。组成一幅有魅力的令人兴奋的画图,在这幅图画中,站在前面的中心人物,自然是他自己,我们的梦想家,是他高贵的本人。瞧瞧那形形色色的险境奇情,那一连串无穷无尽、兴高采烈的幻景。您也许要问他梦想是些什么?问这个有什么用!梦想一切呗……梦想诗人的起初不为人所承认然后却奖以桂冠的作用,梦想和霍夫曼的友谊;巴托罗缪之夜,狄安娜·凡尔依。在伊凡·华西里叶维奇攻占喀山时扮演英雄的角色,克拉拉·毛勃雷,埃非·迪恩斯·教长会议以及教长之前的胡斯,,在《魔鬼罗勃特》中死人复生,(您记得那音乐吗,有一股坟地的气息!)米娜和勃伦达,别列齐纳之战,在伏·达·伯爵夫人府中朗诵长诗;梦想丹东,《克莉奥佩特拉和她的情人》,科洛姆纳的小屋,属于自己的一个角落,身边是一个爱侣,她在冬日的黄昏睁着眼睛,张着小嘴听你说话,就象您;我的小天使,现在听我说话一样。……不,娜斯晶卡,在他,在他这个**的懒人的那种生活中,到底有什么是我和您如此希求的呢?他认为这是一种可怜而又可叹的生活,他没有料到对他来说,也许有一天,那个可悲的时刻会来到,那时候,他不是为了欢乐,为了幸福,而只是为了多过一天这种可叹的生活,甘愿献出自己全部幻想的岁月,不想在这个忧伤、悔恨和不可遏制的悲痛的时刻作出选择。但是在它,这个可怕的时刻还没有来到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希求,因为他高于希求,因为他有一切,因为他已过于满足,因为他是他自己生活的画师,他随心所欲地创造自己的生活,使它每一小时都合自己的意。而且要知道,这个虚幻的仙境创造出来有多么容易,多么自然!仿佛这一切真的不是幻影!说实在的,有时候,他真愿意相信这全部生活并不是感情所激起,不是海市蜃楼,不是想象力设下的骗局,而是真正实在的,具体的,真实的!为什么。娜斯晶卡,您说,为什么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会屏息凝神?怎么。由于什么法术,由于怎样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血**。梦想者的脉搏会加快,眼里会进出泪珠,他的苍白潮润的脸颊会涨得通红,一种不可抗拒的快乐会充塞他的身心?为什么整个整个不眠的夜晚会在一瞬间在无穷无尽的快乐和幸福中过去?当窗子上闪耀着朝霞的玫瑰色的光线,黎明用它的朦胧虚幻的光照亮阴沉沉的房间的时候(在我们这地方,在彼得堡正是这样),我们的疲惫不堪、受尽煎熬的梦想者一头扑到**,心由于自己病态的过度紧张的精神上的喜悦而发颤,发痛,那滋味真是又苦又甜,终于呼呼睡去。是的,娜斯晶卡,一个人会欺骗自己,即使是冷眼旁观,也不由得相信真正的、诚挚的热情在激动着他的心灵,不由得相信在他的虚妄的幻想中有某种活生生的可以触摸的东西!这是多大的欺骗呀——比方说,他心中萌发了爱情,随之而来的是全部无穷的欢乐以及全都难忍的痛苦。……您只要瞧他一眼,您会相信!亲爱的娜斯晶卡,您瞧着他,会不相信他真的从来都不认识他在自己的梦想中那样发狂地爱着的那个人吗?他只是在一些诱人的幻景中见到过她,而那种热情在他不过是一场春梦,这难道是真的吗?他们并没有形影相随地一起度过他们生活中的许多岁月。两个人并没有撇开整个世界,各人把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和对方的结合在一起,这难道是真的吗?到了必须分手的最后时刻,她没有怀着离愁别恨伏在他的胸瞠上痛哭,户外森严的天空下雨横风狂,她却没有听见,风把她的黑睫毛上的泪珠吹下卷走,她也没有感觉,这难道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梦——那个花园无人照管,荒野萧索、孤寂,一片肃杀的气氛,园内小径长满了苔藓,而在这个园内,他们曾有多少次并肩漫步,希望过,悲哀过,爱恋过,那么长久地彼此爱恋过,‘如此长久,如此温柔’!还有那所古怪的祖传的屋子,在那屋子里,她和年迈阴郁的丈夫孤寂而又忧伤地度过多少时光,丈夫始终沉默寡言,动不动就发火,他们怕他,象孩子一般畏畏缩缩,彼此提心吊胆地、苦苦地隐藏起自己的爱情,不让对方知道,这难道是真的吗?他们受了多大的折磨,他们的恐惧有多大,他们的爱情是多么天真,纯洁,而(这,娜斯晶卡,我就不用说了)人们却是多么恶毒!我的天!他随后和她相遇是在远离祖国的海岸,在异国正午炎热的天空下,那座永久的圣城中,珠光宝气、乐声悠扬的舞会上,在一座灯火辉煌的王宫中(必然是在一座王宫中),在那爬满了常春藤和蔷薇的阳台上;当时,她一认出了他,便那么急促地取下她的假面,悄声说了一句:‘我自由了,’然后浑身颤抖,投入他的怀抱。于是他们快活得叫了一声,彼此贴紧身子,顿时忘记了悲伤、分离和种种痛苦,忘记了在遥远的祖国的那所阴森森的屋子,那个老人和阴暗的花园,忘记了那条长椅,当初她在长椅上给了他最后的热情的一吻,从他的由于绝望的痛苦而麻木了的臂膀中挣脱出来。……啊,娜斯晶卡。您一定会同意:当某个颀长强健、爱说笑的快活的年青人,您的不请自来的朋友,打开了您的门,若无其事地嚷起来:‘我的好兄弟,我刚从巴夫洛甫斯克来!’这时候,您准会一惊而起,不知如何是好,满脸通红,活象刚刚把从邻居花园里偷来的一个苹果塞在口袋里的小学生。我的天!老伯爵死了,难以言传的幸福就在眼前——从巴夫洛甫斯克又来了人。”

我结束了这悲怆的呼吁,凄楚地停了下来。我记得当时我恨不得挤出几声笑声来,因为我已经感觉到有一个和我作对的小鬼在我心中折腾,我的喉咙开始象被人掐住似的,我的下巴立刻抽搐起来,我的眼睛越来越潮润……我等待睁着聪明的眼睛听我说话的娜斯晶卡会发出一连串孩子气的、不可抑制地快活的笑声,我已经懊悔自己扯得太远,无谓地讲些长久以来憋在我心里的话。提起这些话来,我能讲得象照着本子念的那样。因为对我自己,我早已准备了判决书,这时我禁不住要宣读它,如实招认,也不指望人家地理解我;可是让我惊讶的是她不作一声,稍过一会,把我手轻轻捏了一下,怀着一种羞窘的同情问:

“你一辈子真的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辈子,娜斯晶卡,”我答道,“一辈子,看来我将这样结束此生!”

“不,这不可能。”她不安地说,“不会这样’我就怕这样在奶奶身边度过一生。听着,这样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知道不?”

我知道,娜斯晶卡,我知道!”我不再能压制自己的感情,嚷了起来。“此刻,我知道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白白断送了自己全部最好的年月!此刻,我认识了这一点,为些,我觉得更加痛苦,因为上帝亲自派您,我的好天使,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并且指点我看到这一点。此刻,我坐在您身边,和您说着话,想的却是未来,一想我就觉得可怕——未来仍然是孤独,仍然是这种发霉的无益于人的生活;既然在现实中我感到在您身边是如此幸福,我以后还梦想些什么呢!啊,但愿您,亲爱的姑娘,万分幸福,为了您一开头就没有给你钉子碰,为了我现在已经可以说,在我一生中至少有两个晚上我真正地生活过!”

“啊,不,不。”娜斯晶卡叫道,泪珠在她眼中闪光,“不,再不会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这样分手!这样两个晚上有多好啊!”

“啊,娜斯晶卡,娜斯晶卡!您知道您多么彻底地使我和我自己和解了吗?您知道吗,我现在把自己不会象以往有些时候看得那样轻贱了?您知道吗,我以后也许不会再为自己一生中犯的罪,作的孽(因为这样的生活是罪孽)而难过?您会不会想,我对您说的某些话是过甚其辞,看在上帝份上,别这么想,娜斯晶卡,因为有时侯我的心情是那样愁苦,那样愁苦……因为一到这种时刻我就觉得我永远不能开始过真正的生活,因为我已经觉得我丧失了同真正的现实的东西的任何接触,任何辨别的能力;因为归根到底,我得责骂我自己;因为过完那些梦幻中的夜晚,我有时会清醒过来,那真叫可怕!同时,你听人群在您周围,在生活的漩涡中,怎样喧闹转动。你耳闻目睹,人们是在怎样生活——在现实中怎样生活。你瞧,生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阻塞不通的,他们的生活不象睡梦、象幻想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们的生活永远更新,永远年轻,这生活没有一个小时和另一个小时相似;而幻想是暗影和思想和奴隶,第一块突如其来地遮掩了太阳、把愁苦投到真正的彼得堡人的心(这颗心万分珍惜它的太阳)上的云彩的奴隶,胆怯的幻想多么使人灰心丧气,单调到了粗俗的地步——而在愁苦之中幻想又是多么难堪!您会觉得:它,这无穷竭的幻想,终于感到乏了,它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状态之中而消耗完了,因为要知道人是会长大成人,摆脱掉自己以前的理想的。这些理想破碎了。化为尘埃,成为砾片;如果不存在另一种生活,那末就得用这些砾片建立起生活来。而在同时,灵魂却在祈求和渴望另一些什么东西!于是梦想者劳而无功地翻检自己的旧梦,犹如在余烬中搜寻出哪怕是一颗小小的火花,好把它搧旺起来,让重新燃起的火焰温暖已经在冷却的心,再一次复活心中一切曾是那样甜蜜可爱,那样动人心魄,使人热血沸腾,泪珠盈睫的东西,而这一切无非是一场春梦!娜斯晶卡,您知道我已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吗?我已经到了不能不庆祝自己的感受的周年的地步,这些感受曾是那样甜蜜然而其实并没有发生过——因为这种周年纪念只是在愚蠢虚妄的梦想中举行——而我纪念它,正是因为这些愚蠢的梦想已经消逝,而且我已无法使它们再现:要知道,梦想也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您知道吗,我现在喜欢在某些日子追忆和探访那些我一度自得其乐的地方,我喜欢使我当前的处境和已经一去不复返的过去合拍,我常常象一个影子似的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游**,即无需求又无目的,凄苦而又忧伤。真是不堪回首话当年啊!比方说。就在这地方,正好一年以前,也是在这个时刻,这一个钟头,我就象现在这么孤单,这么凄苦地在这人行道上徘徊。想那时候,梦想是忧郁的,尽管当初并不比现在好一些,却不知怎的觉得生活似乎要轻松宁静一些,没有那些如今和我片刻不离的阴暗的思想;没有那些良心的谴责。这些阴沉愁苦的责现如今使我白天黑夜不得安宁。你问你自己:你的梦想哪儿去了?你摇摇头说:一年年过得真快啊!你又问你自己:这些年你有什么作为?你把自己的最好的时光埋葬在哪儿?你到底生活过没有?瞧,你跟自己说,瞧,这世界变得有多冷。再过一些年头,随之而来的便是阴惨惨的孤独,便是颤巍巍支着手杖的风烛残年,随后便是愁苦与沮丧。你的幻想世界愈趋苍白,你的梦想停滞了,枯萎了,犹如树上黄叶一般飘零。……啊,娜斯晶卡!要知道落得孑然一身,形单影只,连足以抱憾的事情都没有,该有多惨。……是的,连一件憾事也没有,因为你所失去的一切,那一切,全都不值一提,愚蠢,全部等于零,无非是一些梦想而已!”

“好啦,您别往下讲,引得我怜惜您了!”娜斯晶卡擦掉了从眼里滚下来的一颗泪珠,说。“现在这一切已经结束!现在是我们俩在一起。从现在起,不管我有什么事,我们永不分离。您听着。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我没有受过多少教育,虽说我奶奶为我请过一位教师;可是,说真的,我了解您,因为您刚才讲给我听的一切,在奶奶把我拴在她的连衣裙上的时候,我自己都经历过。自然,我不能讲得象您那么好,我没有受过教育,”她羞涩地添了一句,因为她对我讲得凄切动人的口才以及我出语的高雅仍然有一定程度的尊敬。“您对我的话全是心里话,我很高兴。现在我了解您,了解得很透彻,了解一切。您猜怎么样?我想把我的故事也讲给您听。源源本本,毫不隐瞒,不过您听了之后请替我出个主意。您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您能答应替我出这个主意吗?”

“啊,娜斯晶卡,”我回答道,“我从不曾给人当过参谋,更不用说是聪明的参谋了,可是我现在明白,如果我们永远象这样生活,那就是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而且彼此都能给对方出非常好的主意!好啦,我的好娜斯晶卡,您要我出什么主意呢?痛痛快快地告诉我吧。我现在是这样快乐、幸福、勇敢而又聪明,要说话张嘴就来。”

“不,不!”娜斯晶卡笑着打断了我,“我要的不单是聪明的主意,我要的是真挚的透着骨肉情谊的主意,就象您已经爱了我一辈子!”

“说吧,娜斯晶卡,说吧!”我欣喜若狂地嚷起来,“即使我已经爱了您二十年,我仍然不会比现在爱得更热烈。”

“把您的手给我!”娜斯晶卡说。

“这就是!”我把手仲给她,答道。

“好,现在开始讲我的故事!”

娜斯晶卡的故事

“我的故事有一半您已经知道了,那就是,您知道我有个年老的奶奶……”

“如果那另一半也象这样简短……”我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别说话,您听着。得先订个条件:不准打断我的话头,要不然,我恐怕就会阉得前言不搭后语。好啦,安安静静地听吧。

“我有一个年老的奶奶。我到她身边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因为我父母双亡。我敢断定奶奶以前比现在富裕,因为如今她总是念叨过去的好日子。她教我法文,后来又为我请了一位教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现在十七岁),教课结束了。就在这时候,我淘起气来;我干了什么,我不告诉您;只要说一句就够了:我的错误并不大。哪知道,一天早晨,奶奶把我叫到她跟前,说是她眼瞎了,看不住我,便用一只别针把我的连衣裙和她的别在一起,接着说,如果我不学好的话,我们就象这样坐上一辈子。总而言之,开头我怎么也想不出办法离开她:干活、念书、学习——全在奶奶身边。有一次,我想试试能不能骗过她,便磨得费奥克拉代替我坐着。费奥克拉是我们的女佣人,她是个聋子。费奥克拉代替我坐着:这时候奶奶正在圈椅里打盹儿。我就去找附近的一个女友。好,这下糟啦。奶奶醒来。我已不在身边,可她还以为我乖乖地坐在老地方,便问了句什么话。费奥克拉看见奶奶在问话,而她又听不见,她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便打开别针,撒腿就跑……”

说到这儿。娜斯晶卡打住了,咯咯笑起来。我也跟着她笑。她即刻又收住了笑声。

“您听着,别耻笑我奶奶。我笑是因为觉着好笑。……说实在的,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有什么办法?可我多少还是爱她的。好,这一下我算是给逮住了:我即刻又被拉到老地方坐着。简直一动也不能动。

“啊呀,我忘了告诉您一件事,我们住的屋子,或者说,奶奶住的屋子是她自己的,那是所小屋,一共有三扇窗子,全是木头搭起来的,跟奶奶一样上了年纪;上面有个阁楼;一位新房客搬来住进了我们的阁楼。……”

“这么说,原来有个老房客了?”我装得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当然有罗,”娜斯晶卡回答,“他寡言少语,不象您这样爱说话。说真的,他难得转动他的舌头,他是个瘸腿的干瘪老头,又瞎又哑,最后他活不成了,他死了;以后我们不得不找一个新房客,因为我们没有个房客就活不下去:我们的收入几乎全靠房租和奶奶的养老金。这新房客碰巧是个年青人,他不是本地人。是外地来的。他不在房租上和我们讨价还价,所以奶奶就让他搬了进来,到后来她才问我:‘喂,娜斯晶卡,我们的房客是不是个年青人?,我不愿意撒谎,就说,‘嗯,依我说,奶奶。他算不得很年青,可也不是老头儿。’奶奶又问,‘相貌好看吗?’

“我还是不愿意撒谎,‘是的,相貌嘛,依我说,挺好,奶奶!’奶奶就说:‘唉!真遭罪啊遭罪!孙女儿,我可是跟你说,你别偷偷瞧他。如今是什么世道啊!也怪,偏偏来了这么个不入流的房’客,而且相貌还挺好:以往可不是这样!”

“奶奶想的尽是以往怎样!以往她要比现在年青,以往太阳要比现在暖,奶油也不象现在这样很快就变酸——尽是以往如何如何!我呢,坐着,一声不吭,自个儿寻思:为什么奶奶主动提醒我,闯我房客相貌俊不俊,年青不年青?话说回来,我不过这么想了想,很快又拿起袜子来织,数起钩的针数来,不一会就全忘了。

“一天早晨,这房客找上门来问我们关于答应过他裱糊房间墙壁的事。言来语去,奶奶唠叨起来,说,‘娜斯晶卡。去我的卧房里把算盘拿来。’我立刻跳起来,也不知为什么脸上有了红晕。竟忘了我坐在那里是用别针拴着的;我不是不声不响地打开别针,不让房客看见,而是腾地蹿起,把奶奶的圈椅都牵动了。我看到房客这时已经明白了我是怎么回事,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动弹不得,一下子哭了起来——那一刻,我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闭眼不看这世界!奶奶呵斥道,‘你傻站着干什么?’我哭得更凶了……房客明白,我是因为在他面前出了丑而感到羞耻,就欠身行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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