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没有再追问。
她那时还不知道,府中下人之所以这样惊惶,并不只是因为苏景行下过封口令。
苏府之外,流言早已没有停过。
东厢房被雷劈中的那一日,动静太大。雷声震动半城,浓烟从苏府东院升起,近旁几户人家隔着墙也看得分明。后来苏府又接连请郎中、方丈、道长和法师入府,对外只说少爷受了雷惊,闭门静养。可越是这样遮掩,外头越要猜。
最初只是市井闲话。
有人说苏家那位少爷遭了雷惊,疯癫了;有人说苏府东院闹邪,才会连请僧道入宅;也有人说苏时其实已经没了,苏家秘不发丧。
再后来,话又绕到另一处去。
说苏府近来多了一位闭门不出的小姐。
这句话一出来,雷火、东院、少爷、二小姐,便被人悄悄连到了一处。
若苏家只是寻常富贵人家,这些话兴许还能慢慢压下去。
偏偏苏景行是户部侍郎。
户部掌钱粮、田赋、仓储,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近来重议赋税旧法、清查田亩之事渐渐压到他肩上,原本便招了不少忌恨。一个户部侍郎家中突遭雷火,嫡子久不露面,府中又忽然多出一位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二小姐,这些事落在百姓口中是怪谈,落到朝堂同僚耳里,便不止是笑话。
起初,退朝后还有相熟同僚过来试探,话说得客气,面上也带着关切。
“苏大人近日清减不少,可是府中有事?”
“听闻贵府前些日子遭了雷火,可有伤着人?”
“令郎许久不曾露面了,年轻人受惊过度,也该早些请太医看看。”
苏景行一一挡回去,只说雷火损了屋舍,苏时受惊后身体不适,正在府中静养。
这样的话,能挡一时,挡不了太久。
不久后,政敌一派的人也开始若有若无地提起此事。公文交接时,有人笑道:“苏侍郎家宅不宁,还要操劳户部事务,实在辛苦。”也有人看似玩笑地说:“雷火降于东厢,民间最爱说成天示,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话都不重。
轻飘飘的,才更叫人心头发沉。
官场之中,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些似有若无的暗示。苏景行协掌户部钱粮,本就站在风口上。若有人借“家宅不宁”“天示不祥”做文章,说他德行有亏、治家不严,甚至牵扯到朝廷清查田亩、厘正税法的大事,便再不是苏府内宅能关起门来遮掩的事。
苏景行回府后,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他在外书房召来福伯。
“外头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福伯低着头,不敢隐瞒:“回老爷,街面上说什么的都有。说少爷遭了天谴的,说东院闹邪的,也有说……说少爷已经没了的。”
苏景行手中茶盏落在案上,茶水溅出一线。
“荒唐。”
福伯跪下,不敢作声。
过了许久,苏景行才压着声音问:“二小姐的事呢?”
福伯额上渗出汗,声音更低:“也有人听说府里多了一位小姐。只是二小姐从未见外人,外头便越发猜得厉害。有人说是远房亲眷寄养,也有人说……”
他停住。
苏景行抬眼:“说。”
福伯伏得更低:“说雷火之后,苏府多出来的,不像寻常人。”
书房里死一般静。
苏景行站在案前,脸色铁青。他怒的不是几句荒唐怪谈,而是这些怪谈正从市井钻进士族圈,甚至钻到朝堂上。若苏时永远不露面,流言只会越滚越大;若贸然让苏时露面,其中破绽又未必遮得住。
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