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瓦厢的树(二章)
柳树:狙击手
没有比铜瓦厢的柳树,更温柔的树了。
它可以为任何一朵浪花弯腰,也可以向任何一波急流低头,甚至五体投地,只要洪水肯守规矩,老老实实地卧在河堤下,玩耍也好,睡觉也罢。
秋天里的柳树,是洪水最怕遭遇的狙击手,因柔顺而缠绕,因缠绕而密集,因密集而滴水不漏。
冬天里的柳树,是假日休闲的少女,穿着冰做的衣裳,闪着七彩光,和蜡梅争奇斗艳。
春天里的柳树最贤惠,把一年里储蓄的最温存的心思,全都做成了柳椹,盛上铜瓦厢贵客的盘盎。
吃不完的,就打包装进体贴的柳絮。
让乘坐着风的絮,把铜瓦厢的偈子,带到你想不到的远方。
整整一个暮春,柳树都在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吐露着铜瓦湖的心声,罄倒着黄河流逝的潋滟,给铜瓦厢的万里沙滩披上盈盈白纱,憋着气,捕捉着沙砾的魂灵,与千年前沉在河底的柳木船对话,相互谅解着风和日丽。
也许只有在唇齿间复活的柳椹,才看得到。
那些阴影,不过是阳光深思后,宽厚地捡起的人性背面。
虽然铜瓦厢的名字,被历史这块橡皮悄悄从地图上擦去,但是温顺的柳树一直厮守着铜瓦厢,没离开过这块伤痕累累的土地一步,和铜瓦厢的儿女们一起,用柔韧的性格和刚强的汗水,重铸着铜瓦厢的传奇。
楝树:捡落日
楝树来到铜瓦厢的时候,身上披着黑夜皴裂后的感叹。
每一株楝树苗,都保持着老鸹的体温;每一个良宵,都被老鸹衔走过;每一个清晨,都在鸹叫里诞生。
二十四番花信风,最后一位在铜瓦厢出场的,是楝花姑娘。
楝花姑娘在谷雨悄然而至,为楝树洗去满身的委屈,涂染着素雅的淡紫裙裾。
如果楝树愿意和紫色烟花深入浅出地交谈一次,璀璨肯定会珍惜坐落到枝头的新月。
夕阳哪怕是回头望上一望,也不会与新月擦肩而过。虽然只是蓦然的回首,再深厚的文明,也会感动得通透起来。透过瘟疫燃烧过的荒漠,在大河之湾,人心的缺口,种植一颗楝楝豆钢做的骨壳。
把童年里赢得的楝楝豆,都弹到黄河的西岸,弹成最害羞的夕阳。
让穿着楝花裙的小揪揪,每晚都能把落日捡满篮筐。
把那些头脑长癣的日头,都放进楝树的树荫里,涂一涂楝树亲手熬制的楝花膏,清醒成光洁的月亮。
把羞怯的楝花香托付给风口,脆薄的风声,都会被滋养得铜哨一样硬朗,就连树荫里小黄狗乘凉的呼噜声,都变得绵香流畅。
原载于《星星·散文诗》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