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趋高龄的日子(四章)
一面跌落的镜子碎成两半
一面跌落的镜子碎裂成两半。
左一半的镜子里,我的黑发还在继续生长。右一半的镜子里,我的白发已大雪纷飞。
左一半镜子里,阳光穿透带伤的面孔照亮幽暗的裂缝。右一半镜子里,肩膀滑落如山崩,崩石底下压着一张破碎的面具。
左一半,右一半。一面镜子碎裂成两半:童年与晚年。此在与彼在。真实与虚幻。一张脸的阴阳两隔。一张面具的生死两绝。一种表情的瞬间定格与分崩离析。
跌落的镜子还在尘土里繁殖无穷无尽的玻璃碎片。每一粒玻璃碎片里都葬着一个一瞬的我与永在的我。
渐趋高龄的日子
渐趋高龄的日子,年龄已是一种摆设、一种慰藉,一种自我安慰的数字游戏。
寿限年数原是一种由基因设定的生死密码,用不着你我操心。一种鬼使神差的必然定数。
病是生与死之间的一次次交火,或者说试探火力。我常常在疾病偷袭时溃不成军。一声咳嗽,就听见胸腔里兵败如山倒的气管与肺。药罐是我唯一的钢盔,武装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年龄。
灵魂也病了,老是挤进我梦中到处寻找医院。但梦中只有兽医站、兽医所,或者宠物医院……
有人在下水道里种植人参,有人在燕窝里提炼太上老君的长生不老丹,啊,种种骗人的巫术要绑架我的年龄做人质。
但我的寿限只是流水,只是过程,只是上游、中游与下游间的商榷,只是时间在黑暗中的水到渠成。
原载于《绿风》诗刊2021年第1期
小旅馆
时间路过我,但不定居。我是时间的小旅馆。
旅馆门开着,只为了迎来送往庸常的日子。
生活是每天的常客。灵感是偶然的过客。世界是素昧平生的左邻右舍。宁静是灵魂的贵客。人间是每天擅自闯入的迷路者。
我经营我自己。每天用语言把日子装潢一新。书本是食物。头脑是卧室。躯壳是阁楼。内心是地下室。思想是炉灶。回忆是厨房。灵魂是餐厅。旧梦是下水道!
永远有一座梦中的花园环绕这家旅馆展开。花园不大,却有四季的花朵同时盛开。
多少年,生活只是路过,而非定居。生命只是路过,而非定居。灵魂只是路过,而非定居。语言只是路过,而非定居。
我是我自己的过客。生是前门。死是后门。
雕刻一颗泪
雕刻一颗泪,或者说,雕刻一滴苦咸的水。
柔弱的泪却有着最坚硬的核:痛苦。
宁静的泪却有着最恣意的澎湃:情感。
纤弱的泪却有着最动**的**:沧海。
瞬间的泪却有着最恒久的光明:日月。
把它雕刻成一只鸟吧,让它穿越生命的小巢,飞翔在火山之上。把它雕刻成一颗树种吧,让它植根于大地,完成春夏秋冬的梦的循环。把它雕刻成一枚熟透的果子吧,从它内部取出生命的核:心。把它雕刻成一个砝码吧,用沉重的泪血称量出世界的恶与善。
而我更想把它雕刻成一颗地球仪。一颗泪滴形状的地球仪。脉络细微,却广覆宇宙。地球仪虽小,却在人类的掌心里珍重地旋转。旋转。这颗泪滴本质的地球仪。这颗易碎而无常的地球仪。又苦又咸。八十亿人类就是这颗泪滴里的八十亿粒盐。
原载于《散文诗》(上半月刊)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