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了解这一弊端,遂下令衙门正门打开,但凡有告状者他老人家亲自接见。为老百姓大开方便之门,吏不敢欺,规避了很多问题。官与吏之间存在着很深的矛盾,帝国上层向是由官员来管理,但基层权力掌握在吏员手里。官与吏之间,经常发生冲突。
譬如包拯曾立下规矩,有民犯法,别说没用的,先吃一顿杖脊。一民犯罪,贿赂开封府的工作吏员,求解脱。小吏跟他说:“等会见了大人,大人必让我先审问。你就自辩没罪,我自有办法。”罪犯点头称是。果然包拯让小吏先审问。罪犯大声呼号,自己冤枉、没罪、是清白的。突然,小吏怒喝道:“少废话,拉出去杖脊伺候。”堂上坐着的老包一想应该我发号施令才对,哪轮到你个小吏,越权了。于是包拯急忙免去了罪犯的杖脊,以此抑制吏员气焰。殊不知已经没人家卖了。
包拯为人正直,用度节俭,看惯的他要说两句看不惯的他要管,最后弄得没朋友,亲属断绝往来,人际关系搞得非常僵,遗言说“后世子孙有当官的,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后不得葬于祖坟中。不从吾志,非我子孙②。”恰恰如此,致使名声在外,少数民族兄弟非常佩服他。话说神宗年间,那时候包拯已去世。西羌一少数民族头头于龙呵降宋归朝,面见神宗,说:“我平生只听说过包拯乃朝廷忠臣,请赐我姓包。”神宗准奏,遂赐名包顺。
树的影人的名,老包就这么狠毒。
第三件事即发生在嘉祐四年(1059年),宋廷改革的节骨眼上。
嘉祐元年,张方平担任三司使,风平浪静地度过三年,忽然来了个发家致富占便宜的机会。宋代禁止私人酿酒,想要酿酒只能到官方去买酒曲。刘保衡在京师开了一家酒场,共计赊欠官府的酒曲钱一百余万文。欠了这么多钱,酒场竟然没黄,真乃奇迹也。三司派吏员追债,刘保衡还不起,只好变卖房产。三司使张方平看到了机会,连唬带蒙把刘氏房产便宜地买了下来,堂而皇之地搬进新房。刘保衡的姑姑扎刺了,说刘保衡并非刘家人,状告到开封府,要求拿回被张方平便宜买走的房产。权知开封府事的陈升之立案,结果情况属实。
六十岁的包拯一听怒了,老爷子宦海一辈子脾气不改,怀揣着炸弹逮着谁跟谁玩命,张方平这会倒霉了。包拯上疏弹劾张方平,身为三司使竟然趁人之危,寡廉鲜耻,臭不要脸的。这种小人怎么可能委以大任呢?财政部长给他干简直是帝国的耻辱。在包拯地猛烈进攻下,张方平被贬知应天府,滚出了中央。
张方平罢黜,三司使职位由工部尚书、集贤院修撰宋祁接任。
包老爷子又怒了,宋祁怎么能行呢?文史造诣可圈可点,但知益州时游山玩水,不理政事,典型不着调不作为。不单单包拯上疏,就连宋祁亲哥宋庠也上疏,要求给宋祁调换岗位,因为宋庠时任参知政事。兄弟俩一个副总理,一个财政部长,你们让其他兄弟们情何以堪?
处于多方面的考量,宋仁宗罢免宋祁,三司使位置空缺。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该由谁来担任呢?这还用问吗?明摆着的事儿,只要包拯同志适合,满朝文武不会有人反对。宋仁宗遂任命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任命刚刚下达,另一位老愤青炸了,撸起袖子向包拯发起了猛烈进攻,什么事都能看到他老人家的身影,欧阳修老爷子。
宋祁被罢免,欧阳修看着心里发赌,毕竟宋祁和他同修《新唐书》,建立深厚的同志感情。翰林学士欧阳修上疏称,人说包拯为人重义轻利,珍惜名节,不看重官禄,洒家却不那么认为,老包明显居心叵测。包拯接二连三的弹劾,目的直指三司使,足见居心不良。更何况包拯才疏学浅,连个诗文都没有流传,恐难当三司使之重任,希望官家能够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劄子上去,没有回信,宋仁宗并未采纳他的意见,过了一段时间,包拯走马上任三司使。这个职位,已然位极人臣。
包拯上任后提出改革策略,主张淘汰冗兵,减少国库开支。
河北转运使李参裁撤了一万名冗兵,副作用立刻显现出来。
某日,老包正三司大堂里看公文,突然有一禁军士兵闯进大院,破口大骂,点名道姓,矛头针对三司使。士兵这么一吵闹,所有工作员都跑出来。
年事已高的包拯第一个反应是,这人有精神病。对于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他保持了高度克制,急忙委托江湖郎中为该士兵做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他是正常人。
士兵骂累了,包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玉。”
“你这厮因何辱骂本官?”
“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包纳闷了,他不清楚,十分不清楚。
按说三司与士兵不是一个系统,没有统属关系,为什么这样?
最后张玉移交到枢密院殿前司,宋仁宗下旨由开封府审理此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张玉是个泼皮,朝廷招募军士,他参加混口饭吃。没成想赶上裁军,因此失业了。被裁军的士兵们满腹怨气,吃闷酒闲唠嗑,大家一致怀疑三司使包拯暗中支持李参裁军,以节省帝国财政开支。二货张玉有带头大哥范儿,要给被裁撤的战友们讨个公道,所以闯入三司衙门大骂包拯。
张玉的冲动情有可原,但御史谏官们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张玉目中无人,欺凌朝廷重臣,杀无赦!如果把他放过,日后再有人前来闹事怎么办?必须严惩不贷。最后,张玉被判处死刑。看似文弱的文官们在改革的关键时刻绝不手软,因为改革是帝国的唯一出路,不容任何人破坏。
三、愤青的苏辙与仁厚的赵祯
王安石在京这几年更像一个幕后演员,躲在角落里孤芳自赏,少与人交流。先后历任三司度支司判官、知制诰、修起居注。与他同修起居注的还有司马光,日后的劲敌。但在这一时期两人相安无事,司马光出镜率较高,人家在谏院干过一段时间,表现抢眼。
司马光经常上劄子拐弯抹角地称赞宋仁宗,人都喜欢听好话,皇帝也不例外,尤其宋仁宗这种颇有些作为的仁君。司马光的奏疏说的较为实在,不是通篇阿谀奉承,就事论事,点到为止。宋仁宗龙颜大悦,甚嘉之。司马光逐渐成了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取得宋仁宗信任其实是第一步,一切准备工作完全是为日后那个目标做铺垫。
宋仁宗的确是宋代少有仁君,每次郊祀时都要大批量赦免囚徒,为了表现皇帝的仁德却牺牲了受害人的利益,对他们太不公平。司马光洞烛了这一问题的利害,建言道:“今国家三年一郊,未尝无赦,每岁盛夏,皆有疏决,猾吏贪纵,大为奸利。悍民暴横,侵侮善良,百千之中,败无一二;幸而发露,率皆亡匿,不过三岁,必遇赦降,则晏然自出,复为平人。使愿悫之民愤悒惴恐,凶狡之群志满气扬,岂劝善沮恶之意哉③!”
司马光说国家每三年一次郊祀祭天活动,大赦天下,形成了一个定制,那些暴徒已经掌握了这个规律,反正国家会有赦免,杀人放火抢劫随便干。只要不是造反或者十恶不赦,基本上能漂白身份,出来继续作案。长此以往,皇帝的仁德看成了犯罪嫌疑人的保护伞。善良的老百姓那是没辙,公平何在?法制何在?总这么下去,天下岂有不乱之理?只有改变这种现状才能规避犯罪风险,让那些暴徒明白皇帝并非二百五。
司马光说得很对,仁宗甚悦,他的才能与态度进一步得到了皇帝肯定,距离实现那个目标也愈发的近了。对同事而言,宋仁宗是个好上司,他执政的三十余年里政治环境少有的宽松,能够采纳群臣意见,也能够接受官员撒泼,做到这点着实不容易。
有人捧,必然有人骂,这次出场的骂人专家——苏辙!
苏辙是一愤青,典型的,他与欧阳修、包拯等老愤青还不一样。欧阳修、包拯愤然因为在乎,在乎帝国每一项政治举措,可谓心如明镜台,带着忧国忧民的伟大抱负理性地去愤。苏辙不同,他看不惯就骂,骂得极其刺耳、骂得有理有据、骂得空前绝后,皇帝也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