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三年磨勘,新科进士从方官回到中央等待分配,成绩优秀的参加馆阁考试,有苏轼、苏辙、王介等。策论内容大致是针对目前帝国现状给出你的合理化意见。但凡这种主流命题作文,技巧是要引经据典地论述帝国现状,然后给出看似合理的意见。不能太假,又要符合组织上的思想价值观。文章基本废话连篇,因为不具备可操作性,提建议谁不会啊!只是看谁能提到点子上。
苏辙一看朝廷给了名正言顺骂皇帝的机会,妥了,挥毫而成《御试制策》,骂道:自朔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失其宜矣。臣闻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坐朝不闻谘谟,便殿无所顾问,女宠害之,内则伐性伤和,外则蠹国败政,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怨苦,而宫中赐予无艺,所欲则给,大臣不敢谏,司会不敢争。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馀,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④!
苏辙说的句句实话,犹如锋利的尖刀捅得宋仁宗千疮百孔,然后又正在帝国的伤口上狂妄地撒盐。文章交上去,司马光认为写得不错,翰林学士范镇、知制诰王安石表示反对。
老王看问题一针见血,说苏辙就会骂人,搞人身攻击。
一语道破天机,犀利洞察了苏辙的写作心态。
宋仁宗面对这篇骂他文章,表现得非常大度:“既然这次考试是为了求直言,现有直言又要放弃,天下人该怎么看朕?留京录用。”
谏官杨畋忙说:“苏辙是臣推荐的。官家赦其狂而收之,此盛德之事。”
宋仁宗甚悦。
司马光见皇帝最近表现不错,心情好极了,他敏锐的感觉到时机成熟,是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司马光的问题老生常谈,原是宋仁宗的心病,现在是满朝文武的心病,也就是立储。
几年前范镇首倡,为此曾争论过,司马光也参与了。宋仁宗当时表示各位大哥点时间,看我到底能不能造出皇子。几年过去了,皇子没有!后宫一嫔妃倒是生了个女娃,可耐不起作用。司马光旧事重提,不知这次会是什么结果,他立在下面紧张而又耐心地等待皇帝回话。
宋仁宗沉默良久,忽然说:“非得立储吗?”
这还用问吗?
宋仁宗说出这话时他没犯病,是种无奈地表现。
司马光浑身一震,脑际飞快想着该如何接招。
宋仁宗叹口气说:“此忠臣之言,其他人不及你这么大胆。”
司马光道:“臣言此自谓必死,所以不求陛下开罪。”
“这有什么罪?很正常嘛!”宋仁宗尴尬地笑笑,“这样,把你的意思跟中枢宰执说一说。”
司马光眼珠子一转,不成,我说算什么事儿?万一皇帝寻思过味儿来反悔了。届时宰相韩琦一提立储,宋仁宗说没这事儿,不是傻眼了?
司马光忙道:“愿陛下以谕旨形式通知宰相。”
宋仁宗微微颔首,未答复。
司马光想来想去,这事得跟宰相韩琦通个气。万一有什么差池,大家也好有个准备预案,不至于抓瞎。已经摊了牌,静观其变吧!
没信,依旧没信!
宋仁宗老毛病犯了,与群臣玩起了蘑菇战术。既然你选择了敌进我退,司马光只能步步紧逼,这回公开奏请立储,看你老赵还有什么法子应付。老赵的法子简单实用,不知声、不点头、不答复。
司马光虽为皇帝身边第一红人,但在关键问题上哑火,这就需要元老重臣出马。
四、嘉祐七年,争了七八年的案子结了
时韩琦与富弼同为宰相,富弼因母丧丁忧,韩琦一个人独居宰相之位。
司马光两次上疏未果,毕竟是年轻人政治经验欠佳,韩琦看到了宋仁宗为什么犹豫。一方面他不甘心,解不开心里那个疙瘩。就算立储,选谁接班也得琢磨琢磨。另一方面群臣反应平淡,试想立储乃政权交接关乎到国家命运,群臣毫无反应,换了谁都得深思熟虑。单靠司马光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红人怎么了?他说立储就立储,群臣表情冷淡,显得太没面子。
所以,韩琦的方法是——发动群众。
率先冲上去的是御史陈洙,为了上这一劄子,陈洙斋戒沐浴的,显得十分郑重。上班之前,他严肃地对家人说:“今天我上朝要说一件江山社稷之大事,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他悲壮地去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去不返。很快家里接到了朝廷的信儿,你们家陈老爷子死了。
家人第一个反应是——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