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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只鹅(第1页)

天上有只鹅

“爹、爹、爹又要去死啦!”儿子打酱油回来,气喘吁吁,一顿一顿地给我说。他说得我更气了。于是,压住了话头,瞪着他:“胡说,我不是在这,好好的!”他又一顿一顿地给我说:“不,不是。是小娥爹,小娥爹又去寻死啦!”

“那你该说,姥爷又去死啦!”我说,“说一遍。”

那人转了一下眼珠:“就是姥爷,又去寻死啦!”

我是在通往鹅塘的小路上追上小娥的。此刻,我身后跑来的一群孩子里,有演邻居的,演女儿的,演小姑的……做我儿子的那个,跑一会儿,停住不再动了,任凭我如何挥手,也不动。远看着,我和小娥,两人往前跑了去。这也是我一直不让他当儿子的原因。若不是他求我,我才不要理他。“你等着当孙子吧!”记得若见到他,我便这么招呼他一句:“喂,孙子!”

后来,实在没有人选。马州的孩子们都给我当过了儿子。一天,小娥跟我说:“就让他试试吧。”我从石座上起身,背着手,走了好几圈。不得不这样了,我无奈看了看他,说:“只好如此!”

给我当儿子的第一件事是去打一瓶酱油来。在马州流传着这样一种形容时光流逝的说法,“儿子都会打酱油啦”。就在那天,我刚有了这个儿子不久,小娥爹就踉踉跄跄喊着“不要活了,我这次是活不了啦”朝池塘边的那条小河去了。那条河只到夏天才能称其为一条河。只有到了八月,才会有清澈的水漫出鹅塘,填满皱巴巴的河床。

那时,我和小娥扮演着“一家人”。我在这种游戏中有幸一直演爹。娘和儿的人选以前总换来换去。也有退伍兵家的孩子强调说,这叫“铁打的爹来流水的儿娘”,虽听不大懂,但我却愿意在旧儿离去时,把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给他讲上一遍:铁打的爹来流水的儿娘。对分布村庄各家的“爹们”来说,小男孩扮演的儿子无疑代表着某种重要的家庭实力,就和现实中一样,要知道儿子可是好东西。小女孩—几乎是没人要和她们玩的,就像放鹅的小娥。小娥娘就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她娘,一个人整日在池塘边守着那些鹅。而我却不同,常跟做儿子的说起她。每次都说,她会来当你娘的!做儿子的,于是特别关心起这件事来,常把些关于小娥及她家鹅的消息带回来。

做儿子的,早先是说小娥家的鹅有一百二十只,后来是一百五十只、一百七十三只,一次暴雨过后,做儿子的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他忽然数不清啦!那片池塘好像一下子飘满了鹅。

我的儿子们一个个更换着,可我跟每个新扮演的儿子都会说起小娥。他们都知道小娥将来一定会跟我。虽然,现在做他们娘的女孩对我百依百顺,叫她来捶背,她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石块,把红砖沫倒入一个汽水瓶中,然后,手也不洗,乖顺地捶,把我的后背都磨得红彤彤的。我叫做儿子的来看:“像猴屁股不?”每次我为此训斥他娘,这做儿子的都东倒西歪站不住,坐地上笑得彷佛要哭似的。有时叫她:“去做饭!”她就去。我越来越看不惯她们老给我们做同一种食物,就是把积攒在汽水瓶中的红砖沫,和罐头瓶中的黄土混在一起。她们把这种深棕色的糊糊,端到我和儿子跟前时,其实,我们只消用木棍挑几下,就算吃完了,可我常常看着它发愁。

“吃吧,他爹!”她说。

做儿子的也跟着说:“爹,吃吧!”

我不想吃。我想要是小娥肯定不会只做这种饭给我的。不久以后的事实,也的确是如此的。做儿子的跑来,跟我说,小娥家的鹅多得数不清。我不相信他说的。真数不清啦!小娥也在数呢。那天,没什么事。于是,我带着儿子特意跑了趟池塘。路上,我跟他说,前些天是一百七十三只,你数的没错?

小娥家住得离我家不远,从我们过家家用的旧柴篷去,只须上一个斜坡,再拐一个弯,穿过一片树林,就是了。

跳入眼帘的是一片亮晶晶的池塘。由于几天雨,我一下子差点没认出来。我们常来洗澡的小水池,居然使劲看也看不见它的边际了。小娥家的鹅在这里放养。眼前,涨起的水面上飘满了鹅,大的,小的,胖的,瘦的,灰的,白的,直飘到遥远的天上去。当然,小娥也没料想到,水几天间变这么大。站在岸上,小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爹,爹,爹你看,你看—”不用做儿子的指给我。远远地,我早看见了她。只是没走近,就停在了离她三棵树远的地方。你数这边的,怎么可能数不清呢!我说着,从另一边开始数,一、二、四、七、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三……而做儿子的,数着数着,停住,连说几个不,再从头开始,一、二、六、不不不,五……被他在旁这么一说,我脑里的数字,也随着水中鹅的游来游去乱了起来。但我还是不相信鹅是数不清的。我们去问你娘!我说着,这才朝着小娥走了去。小娥说过,长大才要跟我。走到她跟前,怕她误会。

我先说:“我不是来找你做他娘的!”

小娥说:“哦。”

又问我那是来干吗。

我问小娥:“你家鹅现在多少只啦?”

小娥诧异地看着我。

“多少只?你说。”

小娥说:“现在还数不清,等长大就数得清啦!”

做儿子的,看着我俩说话。头斜斜的,把眼不时瞟上水面去,水粼粼地闪。在我俩小时,水很大很大。

我们数也数不清大水里的鹅。等小娥长大再说吧。

后来的一天,也是雨刚停,那天的风有些大,我们在里面玩,柴篷门吱吱响,像有人劈一般。我本想吃完饭,最好是能躺一会儿,再带着我儿子捉鱼去的。要知道,所有的河水都涨起来了,鱼都上了岸。我跟我儿子在吃饭。我说过越来越看不惯他们做娘的这样应付,又是砖糊糊。爹,爹,爹—做儿子的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小娥,她叫我出去。跟我说:“昨天长大啦。”我听得迷迷糊糊。又说:“我娘说来了那个就长大啦。”忽然,想起鹅的事情。“你数清你家的鹅啦?”我问。“还没有。”小娥说,“我走啦!”然后,扭头看我,一撇脸,又说一遍,“真走啦!”

我当然没让她走成,转身喊柴篷里的儿子。做儿子的来到身边,我拍着他的头,问这是谁呀?做儿子的瞪圆眼睛,他说是小娥。养鹅的小娥!

“再看看!”我跟小娥挤了挤眼睛。做儿子的半天没说话。我说:“我早就说过她是你娘啊,不记得啦?”做儿子的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才把我的视线引向了柴篷。

榴花打从柴篷哭着跑了出来,我们是一起看着榴花跑远了的。那时,跟榴花过家家有一个多礼拜了,我以为这一个礼拜之后会有第二个礼拜、第三个礼拜。谁也想不到,那个一来,小娥猛地就长大啦。

做儿子的问我:“那个是啥?”

我说:“这个……得问你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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