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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只鹅(第2页)

虽然一块过家家,可我不喜欢他姥。那个镇上女人总神气十足的。我现在也没想明白,既然如此,干吗要嫁给他姥爷。小娥爹可是个好玩的人,打我去池塘游水看上小娥,他就不再去看管他家的鹅了。本来,是可以问问他你家有多少只鹅的,可我看到他时,他总是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一副见过阎王爷的样子。村里人都见过他脸上明亮的鼻涕,长长的,悬在鼻孔上,好半天,粘到唇上,再把它吸进嘴巴,如何吸进嘴巴?我们猜过它是不是被吊在上面了。后来,发现并没有。

那时,小娥还没长大。在一个冬天里,我带上做儿子的,去看他未来的姥爷。要知道他姥爷在村里很有名的,很容易在哭声乍起的地方找到他。哭声从一堆人中传过来。我俩挤进去时,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说他女人太不对啦,娃又不是汉子一个人的事……有的则看着他,不言语,只发出含义不清的笑声。他是不管这些的,似乎三两天到这里来闹一次,成了他的习惯。他习惯当着大家一边抹眼睛,一边把屁股高高地弹起来。他就坐地上,依着井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把泪水打湿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然后,大家被“啪啪”的肉响,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跟做儿子的说:“你看—恶心不!”

做儿子的问我:“爹,爹,爹,那是鼻涕?”

我在旁看着:“咋还没掉下来?”

做儿子的就说:“一定是死在上面啦!”

我告诉他:“要盯紧!”

他嘟囔:“好亮哇!”之后,从我身边蹲下去。我见他蹲在他姥爷面前,竟津津有味地,托起了下巴。我觉得很恶心,头自然地就扬了起来,大家的嘴于是就铺满在我的眼前。虽听不懂说啥,但我知道一定是关于他姥爷的。

这些嘴越来越干,越长越大。从我的角度看去是蓝蓝的天空,而天空的边缘就像长一圈嘴巴似的。看着看着,忽然,都不说了。做儿子的对面,哭声本来低了下去,他们这一不说,哭声像被什么踩了一脚,“哇”地重又响起。

我敢说大家绝不是像做儿子的说的似的,被他吓跑的。即使是吓跑,也是被正从不远处拿着擀面杖走了来的小娥娘给吓跑的。总之,我拎着他,跟大家一块散了去,留下他姥爷一个人。

很早,我就跟自己说好,死也不要做那样的男人!

接着,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太丢人啦!

像他那样是不是太丢人了—依着井,哭声越发大起来。哭声中,似乎搅拌着什么埋怨的话。做儿子的在身后,问我:“我姥爷说个啥?”我说:“去问小娥。”

他应和着:“对,去池塘找小娥。”

我俩向着池塘去。

从枯井边到池塘,比从我家到那儿远一些。那些和我们一样从井边散开来的人们,三三两两,消失在了这条路上。他们还是十分爱看他姥爷这副样子的。每次,当哭声从井边传来,他们都会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走向那儿,就像来了货郎一般。他们乐此不疲地看着小娥爹一边抹鼻涕,一边跟村里人摆活女人打骂自己事儿,起初都为他抱不平,后来,只剩下笑了。我俩在通往池塘边的路上走着,高低两个人影一起一伏的,直到遇上一个斜坡。我们停住。我们是要从这里下去。从这里下去,脚步是要收紧一些的。我俩在下坡中途被一片林子湮没,我左脚已乘着右脚掌的弹力,把身体向下前方推了出去。下倾的身体,随微弯的双腿行进,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被推到了池塘边上。耳畔满是嘎嘎的叫声。

“你说鹅会不会游上天?”这句话就是小娥站在池塘边问我的。那时暴雨将至,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湿答答的等待中。小娥看着池塘上的鹅,又把它们数了一遍。她说:“一百七十三。”然后,我看了看做儿子的,他的嘴还在嘟囔,等了一会儿,“一百七十三。”他说着,看着我笑了笑。

“你家鹅越来越多啦!”我说着,把问题转向我来的目的,“你来做他娘吧!”

小娥说:“娘说女孩不是都能当娘的!”

我说:“我刚还见了你娘!对了,你爹又有啥想不开的事要去死?”

“以后,你当爹可别学他……”

小娥笑着说完才上了树。我俩站在树下,挑起视线,迎上从树叶间滴漏过来的阳光。虽然,阴天里的阳光稍显阴柔,但在我的目光中,小娥的身体轮廓依旧楚楚动人。

对,楚楚动人,说书瞎子是这么说的,当小娥涨满了我的双眼,一片阴云正慢慢移向村庄。远望天边,太阳恹恹地播下光。濡湿的风,轻拂着小娥的头发。“要下雨啦!”

她一边拨着头发,一边低头看着我说。

我说:“闻到雨味没?”

雨通常带有远方的味道。小娥纠正我:“那是天的味道!”我们今年还没闻到过天的味道呢。春天在我们的等待中,说过去,干巴巴地就过去了。到了夏天,这池塘边,簇满举着花骨朵的草丛,时而有蜻蜓在塘中的苇上做停留。蝴蝶不晓得飞去了哪里,天晴时,它们总伏在无名的小花上,和我们一样,和小花一样,静静地,睡着等着什么。我们似乎都在等雨水,从天上,齐刷刷洒下来,一切才能清醒过来。

后来,才飘上了雨。在池塘边,我正见着小娥。不仅是她,我们谁也数不清有多少只鹅在雨中飘得越来越远了。雨飘了三天,小娥爹的哭声一直没有响起。村子在雨中静默下来。只有雨声潜入了我的梦境。我梦到张开眼,雨就停了,很多事也都变了。当雨停了,果然是这样的。

我不敢相信小娥来到了我过家家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柴篷。然后,我俩过起了现在这样的“家家”。在和小娥过家家的幸福日子里,她除了磨砖沫做糊糊当稀的,还发明用醴肠花细细的花心做更香的饭。据我所知,后来“当娘的”大多也用花草做饭,那是从我家小娥开始的。我早就说过,她是不会像她们那样的。小娥说:“光喝稀的,没力气;光闻香的,也没力气……”所以,她嘱咐我,“你别像我爹似的,半夜还被我娘骂没力气然后,哇哇地哭!”

为了给我加力气,小娥非给我鹅蛋吃。有时,我给她点火之后,就坐在一边,等她在铁勺里给我煮熟。剩下就是我吃,她看着我都吃完,然后笑笑地,什么也不说,走开了。我到底没明白要有那么多力气去做什么,倒是越来越爱吃鹅蛋了。有时高兴,就给做儿子的一个蛋黄吃。

有时给完,还嘱咐他记得送你娘上工哦!小娥现在还是放她的鹅,数也数不清的鹅。做儿子的要送出去很久,然后回来跟我说:“娘到河边了,娘爬上一棵大柳树了,娘看了一会儿鹅,又看了一会儿咱们村子……”我后来问她:“看完鹅,看啥?”小娥跟我说是看村。“有啥看?”我问。她说:“它孤零零的。”

“只有从高处看我们村,才是孤零零的。”小娥有时像个大人,说得出一些把我弄糊涂的话。她知道我听不懂,所以我记得她说,找个女孩当咱女儿吧!啊?我好奇地看着她,我给她打小辫,抹红脸蛋儿……说话时,我看到她的手也在自己脸上微动了下。

当时,做儿子的坐在树荫中,他想不想要个妹妹,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又一个黄昏已来临,阴影抹去了他的小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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