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扎德!”格鲁吉斯先生突然转身对那人说。
“我听着呢,先生。”白扎德回答道。刚才吃饭时,他大多数时间都默不作声,只是熟练地完成他的饮食消化工作。
“我为你干杯,白扎德。埃德温先生,让我们祝白扎德先生成功!”
“祝白扎德先生成功!”埃德温照说了一遍,努力做出一副热情满满的样子,心里却补上了一句:天知道这是指什么!
“但愿!——”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我没有权利做出具体的说明——但愿!——我的口才太差,明知道自己讲不好——但愿!——这得靠想象力才能做得到,可是我没有任何想象力——但愿!苦恼的根源好像就要给我找到了——但愿我们能够把它拔掉!”
白扎德先生望着炉火,面带苦笑,把手插进乱成一团的头发丛里,仿佛苦恼的根源就藏在那儿,然后把手伸进坎肩,仿佛它就在那儿,然后又伸进口袋,仿佛它就在那儿。他的所有这些动作,埃德温都睁大了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仿佛这个小伙子在等着看这苦恼的根源似的。但是它并没有出现,白扎德先生只得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我很感谢你。”
格鲁吉斯先生一只手把酒杯朝桌面上叮地一碰,另一只手掩在嘴上,转过身子,凑在埃德温的耳边说道:“我只是想为我保护下的小姑娘干杯,但是不得不把白扎德放在前面。否则他会不乐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秘莫测地眨了眨眼睛,或者本意可能是想要眨眼,如果格鲁吉斯先生的眼皮能够活动得快一些的话。于是埃德温也眨了眨眼睛,算做回答,可是其实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提议为美丽而迷人的罗莎小姐干杯。白扎德,为美丽而迷人的罗莎小姐干杯。”
“听你的,先生,”白扎德说道,“我干杯。”
“我也干杯!”埃德温附和道。
接着而来的照例是暂时的沉默——在我们完成了任何小小的社交仪式之后(尽管这种仪式并不会直接导致自我反省或者精神消沉),往往会突然冷场,这原因何在,谁能说得清楚呢。最后,格鲁吉斯先生打破了沉默,喊道:“我的天哪,我真是一个冥顽不灵的人,然而今天晚上我想(如果我这个毫无想象力的人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话),我能够勾勒出一幅图画,说明一个真正的爱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让我们洗耳恭听,先生。”白扎德说道,“让我们来欣赏一下这幅图画。”
“如果它在什么地方出现了任何纰漏,请埃德温先生加以指正。”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并且请根据生活经验做出补充。我敢说,在细节上一定有不少错误,需要对照实际生活来进行修正,因为我生来就是一块木头,从来没有得到过女人的欢心,也从来没有尝试过温柔乡的滋味。好吧,我姑且大胆地猜测一下。我猜想,真正的爱人心里一定全部都装着他心爱的那个人。我猜想,她那亲切的名字对他来说就是无价之宝,只要一听到或者一提到它,便会心动,对于他说来,它始终是神圣的。如果他对她有任何独特的亲昵的称呼,那是为她自己所保留的,而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用这名字称呼她是一种特殊的权利,只能单独跟光彩照人的她在一起时才能使用,如果把它随意地用在别处,那便是放肆、冷酷、无情无义,甚至几乎是对忠诚的亵渎。”
看到格鲁吉斯先生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上,滔滔不绝地发出这一番论述,确实令人感到惊叹。他的那副神情就像一个记忆力极强的慈善学校的学生在背诵《教义问答》,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相应的感情,只有鼻尖偶尔出现一点颤动的迹象。
“我的画面,”格鲁吉斯先生继续说道,“接下来要表现的是(埃德温先生,请你随时指正)一个真正的爱人总是希望来到他心爱的人身边,或者附近,哪怕失去与其他人在一起的乐趣也在所不惜。他念念不忘的是与她在一起。如果我说,他渴望与她在一起,就像鸟儿渴望归巢一样,那么我无异是在作弄自己,因为据我所知,那样说是闯入了诗的王国,可是我与诗是从来毫无缘分的,据我所知,我与它一向起码相隔一万英里之遥。再说,我对鸟类的生活习惯也一窍不通,只见过斯坦普尔法学会馆一带的鸟,它们在墙顶上、水管上和烟囱帽上筑它们的窠,可这些都不是大自然那仁慈的手给它们提供的住处。因此请原谅我不用鸟巢来作比喻。但是我的这幅画表明,真正的爱人离开了他心爱的对象便不能生活,他过着既是两个人的又是半个人的生活。如果我这么说,还不能清楚地表达我所要说的意思,那么不是因为我没有口才,词不达意,便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讲得不知所云。然而我深信,我的情况不属于后面这一种。”
随着这幅画的部分线条伴着光线的跳动浮现在脑海,埃德温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现在,他的眼睛注视着炉火,紧咬着嘴唇坐在那里。
“我是一个顽固保守的人,”格鲁吉斯先生仍然坐着,完全和之前一样继续说道,“我对这个具有广泛意义的问题所做出的推论,也许是错误百出,但是我自己琢磨着(这一点也像之前一样,请埃德温先生指正),一个真正的爱人不可能有冷漠、厌恶、怀疑、薄情以及一半是火一半是烟的心情。请问,我的这幅画是不是很接近于现实?”
他的话结束得也像开始时一样意外,当别人以为他讲了一半还要继续下去的时候,他却戛然而止,向埃德温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得说,先生,”埃德温小声地说道,“既然你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是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我向你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你是有经验来回答的。”
“那么,先生,”埃德温继续说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得说,你对那幅画的描绘大体上是正确的,但是我认为,对于不幸的爱人而言,你的要求未免太严格了。”
“也许是这样,”格鲁吉斯先生同意道,“也许是这样。我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
“他可能并没有把他的感受全部表达出来,”埃德温说道,“或者他可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考虑着要怎么表达这句话,但是格鲁吉斯先生突然插进话来,使他的困难更增加了一千倍。
“对,毫无疑问,他可能没有!”
在这之后,他们全都沉默地坐在那里,但是白扎德先生的沉默是由于他睡着了。
“尽管这样,他的责任是十分重大的。”格鲁吉斯先生眼睛注视着炉火,终于开口说道。
埃德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眼睛也注视着炉火。
“但愿他可以确信,他并没有玩弄别人的感情,”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没有玩弄自己的,也没有玩弄别人的感情。”
埃德温又把嘴唇咬紧了,仍然坐在那里注视着炉火。
“但是他不应该把珍宝当做玩物。如果是这样,他就理应受到谴责。希望他能够把这一点牢牢地记在心里。”格鲁吉斯先生说道。
这番话虽然是用很简短的句子来表达的,就像刚才提到的好像是慈善学校的学生在背诵《圣经?箴言》中的一两节那样,然而他带着一种梦幻般(就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而言)的神情,对着炉膛内熊熊燃烧的煤块摆动着右手的食指,然后又沉默不语了。
但是这种沉默的时间没有很长。只见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突然拍了拍膝盖,仿佛一具奇异的泥塑木雕的佛像,突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说道:“埃德温先生,我们必须喝完这一瓶。让我来给你斟酒。我也得给白扎德斟酒,尽管他睡着了。否则他会不乐意的。”
他给两人斟了酒,给自己也斟上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把杯底朝上,放在桌上,仿佛刚刚捉住一只绿头大苍蝇,要把它罩在里边。
“现在,埃德温先生,”他用手帕抹了一把嘴,又擦了擦手,继续说道,“我们来谈一件小小的公事吧。前几天,我把罗莎小姐父亲留下的遗嘱,抄了一份正式的副本寄给你了。你早就知道它的内容,但是我这是作为正式的文件寄给你的。我原本应该把它寄给贾思伯先生,但是罗莎小姐希望最好能够直接交给你。你收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