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北地烽烟
在保安军又停留了两日,处理完祭奠阵亡将士、巡视城防、听取刘怀忠详细禀报等一应事务后,赵祯决定启程返回延州,此行的主要目的,陪伴冰可取回旧物,已然达成,而延州乃至汴京,还有堆积如山的朝政等待他回去决断。
临行前夜,保安军知军衙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赵祯再次召见刘怀忠,做最后的嘱托。
“刘卿,保安军新经大战,城防亟需巩固,军民亟待安抚,修缮城墙、补充军械、抚恤伤亡、鼓励耕织,诸般事务,千头万绪,皆赖卿尽心竭力。”赵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沉稳有力,他站在摊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保安军周边地形,“李元昊虽退,其心未死,斥候游骑不可不防,与金明寨、德靖寨等周边堡寨,需联防互保,烽燧信号务必通畅。”
刘怀忠躬身肃立,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坚毅而沧桑:“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不负陛下重托!前番守城,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及……张娘子带来的‘仙药’挽救众多伤卒性命,方得保全,臣等铭感五内。”他提及冰可时,语气微顿,带着复杂的敬意。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张娘子之心,与将士同,然守土卫国之责,终在尔等文武,朕回延州后,会命范雍、韩琦继续统筹支持此间粮秣军需,卿但有难处,可直奏于朕。”
“谢陛下!”刘怀忠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皇帝亲临边塞,体察下情,许以直奏之权,对戍边武将而言,是莫大的信任与激励。
与此同时,在后院冰可暂居的厢房内,她正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自己那一头浓密的卷发。镜子里的女子,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羽绒服,自从小屋出来后,她就没再换回古装,赵祯起初有些不安,但见她坚持,且这衣服确实保暖异常他亲自试过那料子,轻薄却极其御寒,便也由她去了,只是目光总不自觉被她这身奇特的装扮吸引,时而惊艳,时而恍惚。
他拿出八年前在汴京冰可给他做的羽绒服内胆,已经磨毛了边,他说:“里面的跟这个一样是鸭毛吗?”
冰可说:“是的,你的这件是鸭毛,我这件是鹅毛的!”她眼里有雾气朦胧:“受益,这八年来,你每年冬天都穿着是吗?”
“是的,都舍不得脱,天气热了穿不住才收好,下一年再穿”
冰可抱着他,很紧!
冰可望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飘远了,她知道,自己和赵祯这一趟保安军之行,看似低调,但绝对瞒不过李元昊和耶律宗真的耳目,边城之地,各方探子不知凡几,恐怕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关于“宋帝亲赴保安军陪那张姓女子取物”、“那女子身着奇异黑衣,容颜更胜往昔”的密报,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送往兴庆府和辽国中京。
她几乎能想象李元昊接到密报时的反应,那个骄傲、霸道、对她有着偏执占有欲的男人,一定会暴怒,他会想起将她掳去王帐的那一个月,想起她在他身下从抗拒到被迫承欢的点点滴滴,尽管冰可主观上极力排斥那段记忆,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当时的处境,让她无法完全抹去那些痕迹。他会嫉妒得发狂,恨赵祯“夺走”了她,更恨她“选择”了赵祯。这种混合着爱欲、占有欲和帝王尊严受挫的愤怒,必然会转化为对宋朝更猛烈的攻击。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冰可无意识地低声念出这几个地名,这是她来自未来的“上帝视角”所知晓的、即将在接下来几年里被鲜血浸透的战场。
历史上,李元昊将于1040年至1042年,连续发动三次大规模战役,重创宋军,最终逼迫宋朝在1044年签订“庆历和议”,以岁赐银绢换得名义上的称臣与和平。
世人皆道李元昊用兵如神,是为了逼迫宋朝承认西夏的独立地位,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政治经济利益。但冰可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那熊熊战火之下,未尝没有一份因她而起的、强烈的不甘与怒火在燃烧,他是在用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向赵祯、向她、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存在和力量,宣泄他求而不得的愤懑。
想到这里,冰可的心情复杂难言,她恨李元昊吗?扪心自问,似乎并没有恨意,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的历史观是宏观的、后视的,她知道一千年后,西夏故地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党项族也会融合进中华民族的大家庭,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或许不完全贴切,但那种对内部争斗的惋惜是真实的,在她看来,李元昊、赵祯、耶律宗真,都是中华历史长卷中的人物,他们的争斗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必然,她站在千年后的视角,很难对某个具体人物产生持久的、个人的仇恨,尽管她亲身经历了李元昊带来的危险和创伤。
至于耶律宗真,那个在汴京过年的辽国使团,他当时是太子,执拗地叫她“张姐姐”,在黑水寨抱着她哭泣的大男孩,他没有伤害过她,反而对她的爱,不比赵祯少,他和李元昊一样,给予她的“爱”都太沉重,带着帝王的霸道和时代的局限,如果以后有机会,她会去中京找这个孩子的,就冲他把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给了她,她也会去的。
不过,现在她的心,早已经被林溪和赵祯填满了。一个是用生命爱她、也为她付出生命的混血暗卫;一个是默默等待八年、用整个帝国之力呵护她的忧郁帝王。如果没有先遇见他们,而是先碰上李元昊或耶律宗真,在那个完全陌生、孤立无援的时空,她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冰可偶尔会冒出这样“女海王”式的念头,随即又自我唾弃,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但性格使然,看到长得帅的就想撩几句、对美好感情心存幻想的毛病,似乎真的改不了一点。
“唉……”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赵祯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刘怀忠的谈话,回到了后院。
冰可回过神,从镜中看到他倚门而立的身影,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如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她转过身,对他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灯光下明媚生辉,瞬间驱散了她方才脸上的忧思:“在想你呀!有你在身边,真好。”这话半是真心,半是为了驱散他可能因她独自发呆而产生的疑虑。
赵祯明显被取悦了,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此地诸事已毕,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延州,不日将返回汴京。”他一边梳,一边低声说着计划,“汴京……才是我们的家,那里有我们的回忆,也有你喜欢的繁华。”
回汴京,冰可心中微微一动,那座辉煌的帝都,对于她来说,就是几个月前她仓促离开的地方,见证了她与赵祯初识、与林溪定情、也经历了宫廷风波的地方,确实可以称之为她在这个时代的“家”了。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身前:“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分开。”
赵祯手中的梳子顿住,随即放下,用力将她拥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肺腑。“好,不分开。”他哑声重复,像是承诺,又像是祈求。
翌日清晨,保安军城北门。
车驾人马已准备停当,比来时更加精简迅速,刘怀忠率城中主要将佐在城门外肃立相送。
冰可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羽绒服,长发披散,只在发侧别了一支赵祯送的简素玉簪固定碎发,她站在赵祯身侧,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狄青。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武官常服,牵马立于稍远处,显然是从延州赶来的,他是来送赵祯,还是……?
赵祯也看到了狄青,对刘怀忠等人简单勉励几句后,便示意冰可稍等,自己朝狄青走了过去,玄五与墨鸦不动声色地跟上。
冰可见状,也跟了过去,岩鹰等人紧随其后。
“狄卿不在延州镇守,何故来此?”赵祯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狄青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启禀陛下,延州诸事已安排妥当,范、韩二位相公坐镇,种钤辖亦在,臣放心,陛下北巡归程,臣理当护送一段。”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走过来的冰可,又垂下眼,“亦……特来向张娘子辞行。”
赵祯目光微闪,点了点头:“卿有心了。”他侧身,将冰可让到前面。
冰可走到狄青面前,看着这张与她在现代男友酷似、却更加刚毅沧桑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保安军被围、与林溪一起展开营救她的人
“狄将军,”冰可微笑着开口,语气真诚,“多谢你之前的照拂,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还请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