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是听着,我从过往鸟儿的声音中知道了为什么!”提瑞西阿斯说,“幸运是会降临的,可是有一座沉重的门槛。龙牙种子中最年轻的一颗必须掉落,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胜利才能是你们的!”
“天哪!”克瑞翁喊叫起来,“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德摩斯最小的孩子必须献出生命,整个城市才能获得拯救。”
“你要求我可爱的儿子,我的儿子墨诺扣斯死亡么?”克瑞翁傲慢地向前一步。“滚你的罢!离开我的城池!我没有你那悲观的预言也过得去!”
“因为真情使你悲愁,你便觉得它是无用的吗?”提瑞西阿斯严肃地问。现在,克瑞翁感到恐惧,他跪在他的面前,抱着他的双膝,指着他的白发请求他收回他的预言。但预言家很坚定。“这牺牲是不可免的,”他说,“在毒龙曾经栖息的狄耳刻泉水那里,必须流着这孩子的血。从前大地曾用毒龙的牙齿把人血注射给卡德摩斯,现在必须以血债偿还,使它接受卡德摩斯亲属的血,它才会同你友好。假使墨诺扣斯同意为全城牺牲自己,他将成为全城的救主,阿德拉斯托斯和他的军队便不能平安回去。现在只有这两条路,克瑞翁,请你选择罢。”
提瑞西阿斯说完,就和他的女儿离开了宫廷。克瑞翁沉默了片刻。最后,他终于惊恐地喊叫起来:“我多么愿意亲自为我的祖国去死啊!可是你,我的孩子,我能牺牲得起吗?逃走吧,我的孩子,逃得越远越好。离开这座让人诅咒的城市,穿过特尔斐、挨陀利亚,一直到多度那神庙,躲在神庙的佑护下!”
“行,”墨诺扣斯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应声回答,“我一定不会迷路的。”
克瑞翁放下心来,又去指挥作战了。男孩却突然跪在地上,虔诚地向着神明祷告:“原谅我吧,你们在天的圣洁之灵,我用谎言安慰了我的父亲,如果我真的背叛了祖国,那我该是多么可鄙和胆怯啊!请听我的誓言吧:在天之神,仁慈地收下我的一片真心!我愿意用死来拯救我的祖国!我愿从城墙上跳进又深又暗的龙穴。正如预言中说的一样,我要用我的牺牲解脱祖国的灾难。”
说完,男孩高兴地跳了起来,朝雉堞走去。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一眼就看到了对方阵营的分布。墨诺扣斯神色庄重地诅咒他们,希望他们尽快地灭亡。然后,他抽出一把贴身的宝剑,朝自己身上抹了一把,他立即从高处栽倒下去,墨诺扣斯跌得粉身碎骨。
克瑞翁哀痛万分,他深知这是不可抗拒的神谕。战斗开始了,七个英雄率领七队人马,努力使每一个可以攻击的地方都有保卫。阿耳戈斯人跨过平原向前推进,攻城战正式打响。
首先,女狩猎家阿塔兰塔的儿子帕尔忒诺派俄斯领着他的队伍,用密集的盾牌作掩护,向一座城门突进。他自己的盾牌上刻绘着他的母亲用飞矢射杀埃托利亚野猪的图像。预言家安菲阿拉俄斯向第二座城门进攻,在他的战车上载着献给神祇的祭品。他的武器没有装饰,他的盾牌也是光亮而空白的。希波迈冬攻打第三座城门。他盾牌上的标记乃是百只眼睛的阿耳戈斯监视着被赫拉变成小母牛的伊娥。堤丢斯领着队伍向第四座城门前进。他左手执着的盾上绘着一只大狮子,右手愤怒地挥舞着一支大火炬。从故国被放逐的波吕尼刻斯率领队伍进攻第五座城门。他盾牌的徽章是一队骏马。卡帕纽斯的目标是第六座城门。他夸耀着他可以和战神阿瑞斯匹敌。在他的铜盾上刻画着一个巨人举起一座城池,并将它扛在肩上,这在卡帕纽斯心中象征着底比斯所要遭遇到的命运。最后一道,即第七道城门则由阿耳戈斯王阿德拉斯托斯负责。他的盾饰乃是一百条巨龙用巨口衔着底比斯的孩子们。
当这七个英雄逼近城门,他们就以投石、弓箭、戈矛开战。但底比斯人异常顽强地抵抗他们的第一次攻击,以致他们被迫后退。但堤丢斯和波吕尼刻斯大声吼叫:“同伴们,我们难道要等着死在他们的枪矛之下吗?要在,就在这瞬间,让我们的步兵、骑兵、战车一齐向城门猛攻吧!”这话如同火焰一样在军队中传播,阿耳戈斯人又鼓舞起来,他们像浪涛一样地汹涌前进,但结果也仍然和第一次攻击一样,守城者给予他们迎头痛击,他们死伤狼藉。成队的人死在城下,血流如河。这时帕耳忒诺派俄斯如同风暴冲到城门口,要用火和斧头将城门砍毁并将它焚为平地。一个底比斯的英雄珀里刻律迈诺斯正守卫着城垛,看见他来势汹汹,就推动一块城墙上的巨石,使它倒塌下来,打破这围城者长着金发的头,并将他的尸骨压得粉碎。厄忒俄克勒斯看到这道城门现在已经安全,他就跑去防守别的城门。在第四道城门,他看见堤丢斯暴怒得像一条龙,他的头戴着饰以羽毛的军盔,急遽地摇晃着,手中挥舞着盾牌,周围的铜环也叮当作响。他向城上投掷他的标枪,他周围拿着盾牌的队伍也将矛如同雹雨一样的投到城上,以致底比斯人不能不从城墙边沿后退。
这时厄忒俄克勒斯赶到了。他集合他的武装战士如同猎人集合四散的猎犬,率领他们回到城墙边。然后他一道城门又一道城门地巡视着。他遇到卡帕纽斯,后者正抬着一架云梯攻城,并夸口说即使宙斯也不能阻止他将这被征服的城池夷为平地。他一面说着傲慢的话,一面将云梯架在墙上,冒着矢石的暴雨,用盾牌掩护着,顺着溜滑的梯子往上爬。但他的急躁和狂妄所得到的惩罚并不是底比斯人所给予的,而是当他刚刚从云梯上跃到城头时,等候在那里的宙斯用一阵雷霆将他击毙。这雷霆的威力甚至使大地也为之震动。他的四肢被抛掷在云梯周围,头发被焚,鲜血溅在梯子上,他的手脚如同车轮一样飞滚着,身体在地上焚烧着。
国王阿德拉斯托斯以为这事是诸神之父反对他这次侵略的兆示。他率领着他的人马离开城壕,下令退却。底比斯人看到宙斯所给予的吉兆,便从城里冲出,与阿耳戈斯军队混战。车毂交错,尸横遍野。底比斯人大获全胜,他们将敌人驱逐到离城很远的地方,才退回城来。
战斗结束了,克瑞翁和厄忒俄克勒斯率众退回城中。此时,亚各斯的士兵重新聚集到城前。
厄忒俄克勒斯决定派使者要求对方罢兵。他站在城堡上对双方士兵大喊:“亚各斯的士兵们,你们远道而来,还有底比斯人,你们根本用不着一边为波吕尼刻斯,一边为我,即他的兄弟牺牲自己的生命!让我自己亲自来接受战斗的考验,与我的兄长波吕尼刻斯决一死战,分个高低。如果我把他杀掉,那么我就留在底比斯的王位上;如果我败在他的手下,那么国王的权杖就应该归属于他。你们亚各斯人应该回到自己的国土去,别在异国他乡的城池前,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波吕尼刻斯顿时从亚各斯人的行列里跳了出来,朝着城墙大声呼喊,愿意接受兄弟的挑战。两方士兵欢声雷动,双方签订协议。各自的首领相互宣誓,表示坚决照此办理。决定命运的战斗开始之前,两边的占卜者都忙碌地祭供牺牲,借以标志战斗是从祭祀的火焰中开始的。他们获得的预兆也是模糊不清的,好像双方都是胜利者,又都是失败者。波吕尼刻斯恳切地举起双手,转过头,看着远方的亚各斯国土,祈祷说:“赫拉女神,亚各斯的女君主,我在你的国土上娶妻,在你的国土上生活。请保佑你的居民取得战斗的胜利吧!”
厄忒俄克勒斯也回到底比斯城内雅典娜的神庙,乞求着说:“啊,宙斯的女儿,保佑我用舞动的长矛一直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的话音刚落,战斗的号角吹响了。兄弟俩野蛮地冲到一起,同室操戈,进行了一番残酷的血战。长矛飞动着,呼啸着从身旁穿来穿去,撞击着盾牌,铿锵有声。后来,他们又把飞镖朝对方猛力投掷过去。因为双方的盾牌都很坚固,所以各自的武器都很难奏效。在旁边观看的士兵们紧张得汗水直流,汗水把视线都挡住了。最后,厄忒俄克勒斯控制不住自己了,原来他在拼刺时看到路上搁着块石头,他想用右脚把石头踢到一边去,无意中却把腿脚暴露在盾牌之外,波吕尼刻斯挺起长矛冲了过来,一枪刺中厄忒俄克勒斯的胫骨。
亚各斯士兵一片欢呼,认为战局已定。可是受伤的一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神智。他看到对方肩膀上光滑滑的没有遮拦,便飞出一镖,正好打中。厄忒俄克勒斯立即退后几步,抓起石头,把波吕尼刻斯的长矛砸得粉碎。
战局不分上下,双方的武器都被剥夺了。他们赶紧抽出宝剑,又刀光剑影地飞舞起来。剑盾相击,一片杀声。厄忒俄克勒斯突然想起另一路攻击的办法,那是他在帖撒利国学的防身绝招。他突然改变自己的攻击姿势,把左脚往后收拢,挡住下半部身子,然后伸出右脚。波吕尼刻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臂部已经被刺了一剑。利剑直达肚腹,他疼痛难忍,弯着身子退到一旁,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厄忒俄克勒斯眼看着胜券在握,丢下宝剑,向垂死的敌人扑过去。波吕尼刻斯虽然跌倒在地,却仍然紧抓剑柄不放。他看着厄忒俄克勒斯扑过来,便拼足全力,将宝剑直刺过去,一直刺透兄弟的肝脏。厄忒俄克勒斯弯下腰,重重地倒在垂死的哥哥身旁。
父亲俄狄浦斯的诅咒真的被彻底地实现了。
底比斯的七座城门统统打开,女人和仆人们冲了出来,围着他们国王的尸体放声大哭。安提戈涅扑倒在兄长波吕尼刻斯的尸体上,厄忒俄克勒斯很快就咽气了,他只是从绝望的胸膛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波吕尼刻斯却仍在喘气,朝着妹妹转过脸来,眼睛逐渐模糊地看着妹妹,说:“我该如何感叹你的命运,妹妹,还包括已死弟弟的厄运!他从我的朋友成为我的敌人,直到临死我才感到我是爱他的!亲爱的妹妹,把我埋葬在自己的家乡,请求愤怒的乡亲原谅我,至少满足我的这一遗愿。”
说完话,他就死在妹妹的怀抱里。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叫。底比斯人认为他们的主人厄忒俄克勒斯取得了胜利,对面的敌人认为波吕尼刻斯取得了胜利,争执之际,大家又要拿起武器动武。原来,刚才两兄弟决战时,底比斯人排着队,井然有序,拿着武器在一旁观看。亚各斯人则不然,他们放下武器,以为自己必胜无疑,于是站立一旁,呐喊助威。底比斯人突然朝亚各斯人冲了过来。亚各斯人还来不及捡拾武器,抵挡不住,溃散逃跑。底比斯人乘胜追杀,直杀得血流成河。投掷出去的飞镖横扫逃跑的士兵,成百上千的亚各斯人忙于逃命,底比斯人取得了胜利。他们拿着缴获的战利品,从四面八方涌来,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
胜利之后的克瑞翁为保卫城池的厄忒俄克勒斯举行了庄严的葬礼。但波吕尼刻斯的尸体则被弃之于野外,而且不准埋葬,由鸟兽吞食。安提戈涅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她要求妹妹伊斯墨涅帮助她,可是伊斯墨涅很害怕。
安提戈涅冷冷地从怯懦的妹妹那里转来。“我不要你的援助,”她说。“我将独自一人埋葬我的哥哥。做完这事之后,我愿意死去,死在他——我一生挚爱的人的旁边。”
不久,一个看守尸体的人飞快地苦着脸来到国王的面前。“你要我们看守的尸体已被人埋葬,”他喊道,“我们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件事,并且不论他是谁,他已经逃跑了。我们真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发生!白天看守的人告诉我们发生这事情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发怔了。只有薄薄的一层土盖着尸体,刚才已为地府接受,认为这已是一个被埋葬的人。那里没有锄铲和车轮的痕迹。我们互相争论,互相指责对方并彼此动武。但最后,国王啊,我们决定将这事情向你报告,而这报信的使命却落在我头上!”
克瑞翁十分愤怒。他威胁所有看守尸体的人,要即时交出罪犯,否则他们就全得被绞死。听到这命令,他们立即将尸体上的泥土扒去,并恢复看守。由日出到正午,他们都在烈日下坐着。这时突然吹起一阵暴风,灰尘弥漫在空中。当看守兵还在思忖这意味着什么时,他们看见一个女郎走来,偷偷地啜泣,如同发现自己的小巢被倾覆了的鸟雀一样。她手中提着一只铜罐,飞快地在铜罐里装满泥土,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的附近。她没有看见远远站在高处监视的人们。因为久未埋葬,尸体的腐臭使士兵们不敢靠近。她走到尸体面前,向尸体撒土。卫兵们饿狼似的扑上去,将安提戈涅抓获。
国王一眼就认出安提戈涅,他气得暴跳如雷,连喊带叫地责骂安提戈涅,他指责安提戈涅违反了法律。